正文  第二十五章 重逢

　　他三十一岁接掌唐氏家族，十五年来，在西华国内呼风唤雨，力争上游。时至今日，他官居当朝一品，是朝廷首辅。唐氏家族在他统领之下，同样飞黄腾达，权倾朝野，富甲天下。

　　西华国内，盐、粮、酒等高利行业，尽数为他垄断；朝堂之上，兵、礼、刑、户四部已为他所控，卫之节的吏部，他也多有爪牙，不用多久，卫之节亦成傀儡。

　　剩下一个沈隽，他已不放在眼里。

　　他身体健康，相貌堂堂，全无一般中年人发福迹象，远胜于那个老朽王上萧弘；他膝下独女，聪明美艳，闻名西华。

　　他站在书房中，手中一杯热茶，烟气袅袅上升，芳香盈满胸膛。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回想了自己这半生，甚至连自己都很满足，以至于在他的唇边，有了一丝淡淡而满意的微笑。

　　“叩叩”，书房门口处，传来了两声敲门声：“老爷。”

　　唐钦皱了皱眉，道：“进来吧，唐贵。”

　　房门应声而开，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短小精悍的人，一张瘦脸，一双眼却是颇为灵动。此人就是唐钦口中的唐贵，是唐府管家，与唐钦是同宗出身，精明能干，颇得唐钦信任。他一个小小的唐府总管，却以唐家的权势，令玉恒城里大小官员，无不对他客气三分。

　　唐贵此时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手中拿着一张红色拜帖，快步走到唐钦身旁。

　　唐钦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唐贵道：“老爷，门口家丁唐全刚才递上来一份拜帖，说是有两个百姓求见。

　　小的看了拜帖，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老爷。“

　　唐钦眉头一扬，颇有些讶意，道：“哦？这倒少见。平日玉恒城里多少官员，你都应付了，怎么今天这两个百姓，反倒麻烦了。拿来给我看看。”

　　唐贵递过拜帖，唐钦接过一看，见红色拜帖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萧野求见！

　　“咦，我不认识什么叫萧”

　　唐钦的话说了一半，突然中断，抬眼向唐贵看去。唐贵低声道：“门口唐全言下说有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但话语间却颇多不敬之词。只是小人怕，只怕是”

　　唐钦脸色大变，疾道：“你立刻下去吩咐，全府整肃，务必要以大礼迎接。

　　然后通知二爷、三爷，立刻到大门处，与我一同迎接殿下。“

　　唐贵立刻道：“是。”说完转身小跑而去。

　　唐钦把手中热茶往书桌上重重一放，心中一时惊疑不定：这萧野殿下，微服来到唐家，究竟是何用意？

　　※※※

　　唐府大门之前，原来清静之地，片刻间人山人海，无数唐家子弟丫鬟蜂拥而出，分成两排，并列两侧。

　　门口那家丁唐全目瞪口呆地看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腾腾腾”直升上来，窜到了后脑勺上，冰凉冰凉的不说，居然还有些痒。他心中害怕，战战兢兢地向那两个老百姓看去，见那高大青年一脸冷笑，倒是他身前那个少年，却仍是一派从容，面带微笑，看着这热闹场面。

　　这时，唐钦大步走出，在他身旁另有一人，正是老二唐珩。至于管家唐贵，则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唐氏兄弟大步疾走，唐钦远远向门口处看了一眼，片刻间已认出了那少年正是萧野，正向着自己微笑。他心中一阵气恼，低声骂了一句：“唐全这个白痴。”

　　说话间他们加快了步伐，几步来到门前，唐氏兄弟一起跪下，齐声道：“臣唐钦、唐珩参见殿下。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一时之间，他二人身后的唐府家人，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只是却有一个例外，便是那家丁唐全，此时正张大了嘴，目光呆滞，直看着萧野，兀自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甚是碍眼。

　　管家唐贵眼角余光瞄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知道唐全站着的两条腿，只怕有一条半都进了鬼门关。他与唐全平日交情甚好，心中一急，低声叫道：“唐全，快快跪下。”

　　还没等那唐全回过神来，萧野已快步上前，扶起唐氏兄弟二人，笑道：“唐大人太客气了。今日萧野冒昧前来，实是久仰大人风范，前来请教，别无他意。

　　唐大人莫要多礼。“

　　待唐钦站起，萧野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道：“请大人让大家也都起来吧。”

　　唐钦低首道：“多谢殿下。”然后向唐贵点了点头，唐贵会意，向后面大声道：“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道：“多谢殿下。”然后都站了起来。唐钦向那唐全狠狠瞪了一眼，心道：这个家伙好生可恶，我当朝一品都跪下了，他居然还站着，而且还站在我的面前。

　　唐全被唐钦双眼一瞪，一颗心吓得几乎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刹那间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跪了下来，只是张口结舌，却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黑鸦鸦一片人群，唯他一人跪着，却比刚才，还是碍眼。

　　唐钦更是气恼，心想今日在这萧野面前，唐家什么面子都被这唐全丢光了，日后传了出去，旁人必定笑话唐府之人不识大体，他唐钦管教无方。

　　只是唐钦毕竟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下露出笑容，不理可怜兮兮跪在地下的唐全，对萧野道：“殿下请进屋用茶。”

　　萧野微笑道：“如此打扰了。”

　　唐钦让开身子，道：“不敢，殿下请。”

　　萧野点了点头，却伸出手抓住唐钦的手，状甚亲密，笑道：“来，来，来，你我一起走。”

　　唐钦不好推辞，只得道：“是。”说着和萧野一道向里面走去，卫天跟在后面，与唐珩并排而行。

　　唐珩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卫公子年轻有为，多日不见，想不到已得殿下看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卫天是世家子弟，虽年轻好武，但场面话还是知道一些，当下谦道：“二爷过奖了，我只是跟着殿下多学点东西。”

　　唐珩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在他们几人身后，唐府家人渐渐散去。唐贵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下的唐全，心中一阵不忍，却不知该说什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跟着唐钦等人去了。

　　偌大唐府门口，片刻间冷冷清清。或有人同情地看着唐全，却无人敢上前与他多说一句话，只留下他一个人非常非常碍眼地跪在那儿。

　　仿佛这个人，今天就一直是一个碍眼的存在。

　　※※※

　　进到大厅，早有下人端上热茶，唐钦等人请萧野主位上坐，萧野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卫天却是不愿就座，走到萧野身后，就那么站着。

　　唐钦与唐珩在客座坐下相陪，待萧野用过茶后，唐钦面上露出愧色，拱手道：“殿下，刚才在门口处，下人粗鲁无知，冒犯了殿下，这都是臣平日里管教不严所致，还望殿下恕罪。”

　　萧野微笑道：“唐大人说哪里话，所谓不知者无罪。今日我与卫天便装前来，那位家丁大哥如何知晓，不怪他，不怪他的。”说着顿了一下，又笑道，“当然更怪不到唐大人头上了。”

　　唐钦和唐珩随即站起，深深一鞠，道：“多谢殿下仁厚。”

　　萧野微笑道：“二位快请坐。”

　　待唐氏兄弟坐下，萧野向唐钦道：“一直以来，我都久仰唐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柱石。胸中所学，冠于西华。萧野心中十分仰慕，只是回国以来，事多忙碌，好不容易今日得有空闲，冒昧前来，打扰了大人，还请唐大人莫怪。”

　　唐钦忙道：“殿下光临敝宅，唐家蓬壁生辉。至于说什么才学，那是外人谬赞了，唐钦所学，不及殿下万一，惭愧惭愧。”

　　萧野含笑道：“唐大人过谦了。”说着，目光移到唐珩身上，笑道：“唐兄，我们又见面了。你一向可好？”

　　唐珩欠身道：“多谢殿下挂心，草民贱躯尚好，都是托殿下之福。”说完，向唐钦使了个眼色。

　　唐钦顿时醒悟，当即站起，道：“你看我这个记性！”说罢向萧野道：“当日小女唐璃不幸落入贼人之手，幸有殿下援手，并为求医问药，方能无恙。唐钦感激不尽，大恩难报！”

　　萧野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唐大人何必挂在心上。”

　　唐钦退了一步，道：“殿下稍候，臣这就让人叫小女前来，当面叩谢殿下。”

　　说着，转身对唐贵道：“叫小姐过来。”

　　唐贵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对一个丫鬟低声说了几句，那丫鬟便快步去了。

　　唐钦回头道：“殿下稍待，小女马上就来。”

　　萧野点了点头，看了看唐氏兄弟，突有所觉，道：“唐大人，怎么不见宣武将军？”

　　唐钦一怔，“宣武将军”是王上萧弘赐给唐家老三唐战的封号，旁人常以此称呼。他向唐贵看去，心道：我不是早已吩咐过了，怎么还不见老三人影？

　　唐钦目光移到唐贵脸上，却见唐贵一脸苦笑，欲言又止。一旁的唐珩心思何等机敏，立时想到唐贵必有难言之隐，那老三是不能来了。当即站起，向萧野道：“殿下恕罪，三弟他一早因为禁卫军中有事处理，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卫天嘴角一动，险些笑出声来。却见萧野居然如没事人一般，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我从卫天口中时常听说宣武将军武勇过人，心下也是颇为敬重。本想今日一同拜见，不想竟是错过了。”言下大有遗憾之意。

　　唐钦连忙道：“这是舍弟无福。但殿下放心，若有事吩咐，来日定命三弟登门拜访，聆听训斥。”

　　萧野摇手道：“没事，没事，不必麻烦唐将军了。”说着，他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对唐钦道：“其实我今日前来，主要还是想向唐大人请教的。”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唐珩，微笑道：“当然还有唐二爷了。”

　　唐氏兄弟齐声道：“不敢。”

　　唐钦道：“不知殿下欲垂询何事，唐钦若知，无不尽数相告。”

　　萧野微笑道：“唐大人不必如此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我长年委质赤苏，对国家政务一窍不通。这次回来，有心为父王分忧，却自知学而不足。唐大人是当朝首辅，精于国事，故求教施政之术，舍你无他。”说着，他淡淡一笑，道：“我也是欲为父王分忧，才来麻烦大人，请大人不吝赐教。”

　　唐钦口中谦道：“岂敢，岂敢！”心里却骂了一句：什么并非大事，一出口便是这天大的事！只是他心中又是一动，警惕之心顿时大起，打死他也不信萧野会是真心求教，怕是别有用意。

　　自萧野回国之后，他便知西华政局，必有一番风生云起。而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卫、沈两家打一开始便公然站到了他那一边，而近日王上萧弘，虽对自己仍是信重有加，却时有三两冷语警句，似真似假，难以分清。

　　他心念急转，面上却是笑容如旧，道：“殿下太客气了。其实殿下你胸怀锦绣，岂是微臣能及万一？而当今王上，更是学究天人，乃旷代圣主。殿下何不求教于陛下？”

　　萧野心中骂了一句“老狐狸”，正要再说，忽听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清铃般的女子声音道：“父亲，你这么急找我前来，却是要见谁啊？”

　　声落人至，只见屋外转过一个俏丽身影，秀发如瀑，纤眉楚楚，白皙脸畔，有淡淡红润；一双明眸，如天际繁星，点点滴滴，动人心魄。

　　这一日天高气爽，萧野却如被当面一击，一阵恍惚，竟觉得又置身在那风雨之夜，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