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变局

　　她转进屋中，却见屋里数人，一个少年在主位就坐，父亲和二叔反而在客座相陪，这是极罕有之事，不禁怔了一下，道：“他是谁啊？”

　　唐钦眉头一皱，站起身来，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新近归国的大王子萧野殿下，今日初次驾临，你快快拜见。”

　　唐璃多看了萧野几眼，盈盈拜了下去，道：“唐璃拜见殿下，适才初次相见，不识大驾，无礼之处，请殿下恕罪。”

　　萧野一呆，忽地心中像是丢了什么一般，有一点失落，但随即笑道：“没关系，唐小姐快快请起。”

　　这时，一旁的唐珩把萧野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一动，面上却笑道：“璃儿，你也太不象话了。殿下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怎么却说是初次相见？”

　　唐璃又怔了一下，抬头向萧野细细看去，似思索了一番，但在场之人都看出他没有想出什么，不过她还是又拜了下去，道：“小女子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原来，她竟是丝毫不记得了！

　　萧野在心里低低地念了一句，露出笑容，上前几步，扶起唐璃，道：“唐小姐快起来罢。当日在风沙镇，你不幸落入贼人手中，又接连昏迷了数日，不醒人事，自然不认识我了，无妨，无妨。今日我见小姐清丽更胜往昔，想是贵体早已安康痊愈，可喜可贺。”

　　唐璃低头道：“是，多谢殿下关心。”

　　唐钦站起，向萧野道：“殿下，臣只此一女，平日便爱若性命，若她出事，真不知当如何是好？此番幸得殿下援手，唐家上下永感大德。”说罢，深深一鞠。

　　萧野摆了摆手，道：“路见不平，岂可坐视不理，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而且萧野年纪尚小，见识短浅，日后在西华国内，朝堂之上，要仰仗大人的地方还有许多。若有什么不足不是之处，还请唐大人不吝赐教。”

　　唐钦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念头急转，但看萧野满脸诚恳，不知其话是真是假？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问题便该藏在心里。当下微笑道：“殿下你少年俊才，来日必成大器，能与殿下同朝共事，是唐钦之幸。日后若有事，请殿下尽管吩咐，臣必定尽心竭力以供驱驰。”

　　“好。”萧野一拍大腿，状甚欢喜，道：“有唐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唐钦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大人说，自我回国之后，便常有市井流言，说什么因为我少年时一些小事，记恨容妃娘娘和唐家，要对唐家不利，此真荒谬之极。我萧野若有此心，必遭天诛地灭，请唐大人明鉴。”

　　唐钦大惊，动容道：“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作此不吉之言！臣惶恐，惶恐之至。”

　　顿了一下，他脸色一肃，忠肝义胆溢于言表，正色道：“殿下放心，臣对萧氏一族忠心耿耿，臣是陛下之臣，也是殿下之臣，决不敢妄意猜疑殿下。市井流言，臣听不到也还罢了，若听到耳中，必定大声呵斥，为殿下正名，以显殿下之高风亮节。”

　　萧野长出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唐大人深知我心，难得，难得。”

　　唐钦笑了不语，一旁的唐珩接道：“殿下光明磊落，一身正气，更是难得，难得！”

　　三人对看一眼，俱开怀大笑，整个大厅之中，一片祥和欢快之意。

　　只有唐璃站在下首，看看父亲和二叔，又看看萧野殿下，轻轻皱了皱眉头。

　　※※※

　　四大家族之中，卫、沈两家的府邸都在城东，唐、高两家则在城西，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但在暗地里，却已经有人开始以城东、城西有所指了。

　　卫天将萧野送回家，见无事可做，便告辞回家。萧野也不多留，只托他带话，问卫之节先生好。

　　卫天穿过几条街道，回到家中，先问下人：“老爷呢？”

　　家丁道：“刚才沈尚书大人来访，老爷正在书房中相陪。”

　　卫天点了点头，绕过厅堂，向后边书房走去。卫之节不喜奢华，所以卫府比起刚刚去过的唐家，相差甚多。

　　走过大厅，来到地处偏僻的书房，卫天在门上敲了几下，道：“父亲。”

　　卫之节的声音透过门扉传了出来，道：“是天儿回来了啊，进来吧。”

　　卫天推开门，走了进去，见沈隽果然也在，正和卫之节对面而坐，两人间还摆了一副棋盘，盘上棋子纵横，看来已到了残局。

　　卫天上前见礼，道：“见过沈世伯。”

　　沈隽移动了一下他肥胖的身子，微笑道：“是世侄啊，今日不当班，又跑到哪里去玩了？”

　　卫天立刻道：“您说哪里话，我可没有贪玩，是陪萧野殿下去了。”

　　卫之节把眼光从棋盘上收了回来，道：“怎么，殿下找你有事？”

　　卫天耸了耸肩膀，道：“开始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让我陪他逛逛街，可是后来不知他怎么想的，突然拉了我一起到唐家去了。”

　　卫之节和沈隽同时动容，道：“什么，你们去了哪里？”

　　卫天当下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卫、沈二人听了，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卫之节才道：“殿下行事，岂可任性而行之？”

　　沈隽微微一笑，道：“我看未必。”

　　卫之节道：“哦，何以见得？”

　　沈隽站起，负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道：“以我这些日子与殿下相处来看，他年纪虽轻，但心思细密，为人谨慎，城府很深，今天看来是一时兴起，但恐怕在他心中，早已盘算多日，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了，这才行动。”

　　卫之节皱了皱眉，道：“唐家兄弟狡诈多疑，殿下贸然前去，总是不好。”

　　沈隽微笑道：“无妨，你没听卫天说，殿下与唐氏兄弟相谈甚欢么。”

　　卫之节道：“唐钦老奸巨滑，岂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动的。”

　　卫天插口道：“后来殿下还赌咒发誓，说不会对付唐家。我在一旁听了，心里很是别扭啊！”

　　二人一愣，沈隽道：“他说了什么？”

　　卫天道：“殿下对唐钦道：“他若有心对唐家不利，必遭天诛地灭！”

　　卫之节失声道：“什么？”

　　沈隽轻轻叹息，眼中半是惊讶怜惜，半是赞赏之色，道：“真是......唉！”说了一半，住口不言。

　　卫之节欲言又止，转头对卫天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卫天应了一声，道：“那我走了。”说着又向沈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临走还把房门带上。

　　卫之节看着他走了出去，对沈隽道：“你说说，殿下这又是何苦？”

　　沈隽沉默了一会，道：“卫大人，我来问你，若你身处殿下的位置，可会说出这般话来？”

　　卫之节断然道：“不会。”

　　沈隽叹了口气，道：“不错，换了我只怕也是说不出来的。明知道要和对方势不两立，却还说出这般狠毒的话，几乎便是在咒自己了。”

　　卫之节摇了摇头，喃喃道：“何苦来由，何苦来由？”

　　沈隽却道：“但我看这反是殿下过人之处。权势斗争，你我都经历了数十年，始终都做不到无情无义，物我两忘。嘿嘿，”他忽然笑了笑，颇有自嘲之意，道：“其实哪有那么好听，说白了便是脸皮不够厚，心不够狠。殿下他小小年纪，在这一点上却远远胜过了我们，未伤人，先咒己，果然狠得彻底，脸皮厚得可以。”

　　卫之节苦笑一声，做声不得。

　　沈隽又道：“你可知道唐钦在与陛下私下相处时，时有发誓赌咒，如‘臣若贪污敛财，则唐家必定败落，子孙永为乞讨’，或‘臣自律甚严，不敢结党，若违此言，五雷轰顶，粉身碎骨’，又或‘臣得陛下恩宠，只愿忠心效死，不敢仗势欺人，若违此誓，让臣死无葬身之地’等等等等。”

　　卫之节怒道：“无耻！”

　　沈隽摆手道：“他自是虚伪之极，但政治斗争，派阀倾轧，却始终是我们处于下风，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也不能不说是我们不如他的地方。如今萧野殿下少年老成，居然有此，有此，嘿嘿，有此能耐，说不定反能以毒攻毒，克制唐钦这个老家伙。”

　　卫之节默然，半晌方道：“只是我总觉得，殿下一介少年，却变得这般......实在让人痛心。”

　　沈隽叹了口气，道：“卫兄，你我都是将老之人，总该明白宫廷斗争之中，哪里有清白之人？若有的话，也早死绝了。”

　　卫之节缓缓点头，但脸色犹有不豫。

　　沈隽看在眼底，知道他始终还是有些放不下，放不开，便岔开话题，道：“对了，从今日殿下拜访唐家来看，他是要开始行动了。前几日他召见我时，让我为他安排见一个人，说来这可是他回到玉恒城的第一个行动，你猜此人是谁？”

　　卫之节道：“可是高慕鹏？”

　　沈隽摇头道：“不是。”

　　卫之节沉吟了一下，道：“莫非是西海城城守郑大藩？”

　　沈隽依旧道：“不是。”

　　卫之节皱起眉头，道：“那却是哪位官员，请沈兄指教？”

　　沈隽笑道：“此人并非官场中人。”

　　卫之节一愣，道：“什么？”

　　沈隽道：“他让我安排见面的，是西海商会驻玉恒代表蒲有才。”

　　卫之节想了一会，才在脑中记起些许印象，道：“听说此人精明干练，颇有能力，所在蒲家在西海城里也算是豪富，颇有资产。只是殿下怎么会去想见一个商人？”

　　沈隽道：“我也不大清楚。殿下行事，每每出人意表，难以揣测。只是蒲有才已在五日前返回西海城，听西海公馆的人说，这几日就会回来了，你我到时便知。”

　　卫之节默默点头。

　　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蒲有才足足让他们等了十天。而当十日后，沈隽得到报告，蒲有才确实返回玉恒城时，却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情了。

　　※※※

　　大陆历一八零一年十月十二日，也就是萧野拜访唐家的第二天，西华国平静多年的国内局势，突起波澜。

　　十月十二日，西华国除王都玉恒城外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港口城市西海城里，所有大大小小的船队、船商突然全部停业；次日，西海城里大小店铺，除了官营之外，全部歇业。片刻之间，一座原本生气勃勃、各国客商云集的繁华港口，变得死气沉沉。

　　西海城城守郑大藩大为震惊，立刻会见西海城商会各头面人物，但皆无功而返。

　　接连三日，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大肆蔓延。除了西海城里一片萧条，连周围的各大城市、乡镇、村庄，也无一不受其影响。从第四日开始，就连王都玉恒城中由西海商人掌握的各大商行店铺，也逐一歇业。甚至在最热闹的中街口，店面居然也关了一半以上，其中包括了那家萧野看到唐战等人喝酒的大酒楼。

　　七日之后，也就是十月十九日，西海异动的影响已波及国外，因为西海城这个欲望大陆西部最大海港中心的瘫痪，西部沿海各国的航运业大受影响，询问书如雪片一般飞到西华宫廷之中，而西华驻各国公使也纷纷为当地质问。

　　又过三日，也就是这场风波的第十天，蒲有才返回玉恒城，同行之人共六十三人，俱为西海各行业代表人物。他们甫一抵达，即成群结队上街，直奔皇宫之前静坐，求见王上萧弘。并沿路派发传单，上面详尽书写“唐家多年来仗势欺人，垄断市场，逼迫商家，多设苛捐杂税，致使各商家无力支持，请王上严加处置”云云。

　　一时之间，西华举国震动。

　　这场由西海商人发起，波及全国的歇业风波，影响深远，史称“西海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