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御书房

　　秋风瑟瑟，枯黄的梧桐落叶飘荡在这个城市，显着几分凉意。

　　皇宫门口一条大道，整齐平坦，直通向皇宫大门，门口处，站着几十个禁卫军士兵，手持兵戈，全副武装。按朝廷体制，所有文武百官，在这条大道的路口，一律下马停车。这天早上，萧野和沈隽来到此处，准备早朝。

　　从大道路口看去，一下子便看到数十个西海商人，席地而坐，齐齐坐在皇宫前大道一侧，士兵之前，静坐不语。

　　萧野与沈隽缓步向前走去，萧野低声道：“唐家那里可有什么反应么？”

　　沈隽目不斜视，面不动容，淡淡道：“没有，唐钦很是沉得住气。”

　　萧野微微一笑，道：“如今西华全国都盯着此事，他若妄动，岂非告诉天下人他心中有鬼。这件事震动全国，盖是决然盖不住了。今日上朝，父王必定要过问此事，倒不知唐钦唐大人会如何应对？”

　　沈隽看了一眼前方静坐的商人，语带讽刺，道：“他老人家一向忠君爱民，自然决不可能做出这般事来！”

　　萧野低笑一声，忽又想起了什么，道：“上朝之后，若议起此事，我不方便说话，就麻烦沈大人了。”

　　沈隽点了点头，道：“老臣明白。”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那一群商人面前，一众商人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他们身上。只见这一老一少，身着官服，不知为何没有像其他官员一般匆匆而过，反而停了下来。

　　接着众人看到那少年对另一个矮胖官员附耳说了几句，那胖子点了点头，移动他肥胖的身子，向商人们走来。他径直走到第一排第一位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面前，微笑道：“这位可是蒲有才蒲老板？”

　　那人一怔，道：“正是在下，不知大人是……”

　　沈隽道：“老夫沈隽。”

　　众人都吃了一惊，蒲有才脸色也变了变，道：“原来是沈尚书沈大人，小人久仰了。”

　　沈隽点了点头，道：“蒲老板此次率众上书，朝野震动，当真了得啊。”

　　蒲有才叹了口气，脸有无奈之色，道：“大人明鉴，小民等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唐家仗势压人，逼人太甚，简直是不给我们活路，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小人一向久仰大人勤政爱民，乃朝中唯一敢对唐家说‘不’之人，此次还望大人在王上面前多多美言，西海众商永感大德。”

　　他话声刚落，身后各商人也跟着道：“是，还请沈大人多多美言，我等感激不尽。”

　　沈隽微笑着向众商人示意，又向蒲有才道：“我亦深知你们也是逼于无奈，才有此举。王上面前，我自然会为你们分辨。不过说到真能帮你们的人……”

　　他忽然住口不言，脸上笑容暧昧，蒲有才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道：“请大人明示。”

　　沈隽忽顾左右而言他，道：“唉，秋深风凉，诸位在此久坐，万一寒气侵体，那可如何得了？来人，快快为诸位老板撑起几块布幔，稍挡风寒。”

　　他话音刚落，身后手下人立刻便跑了过来，七手八脚支起竹竿，树起几块布幔，围起众人，看这样子，多半是早有准备的。

　　蒲有才看了，脸上阴晴不定，口中只得道：“多谢大人。”

　　沈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稍稍让开了身子，蒲有才便看到了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少年。

　　蒲有才不解其意，向沈隽看去，沈隽微微一笑，低声道：“此事完全是沈某所为，但蒲老板是聪明之人，”他顿了一下，又道，“如今唐家权大势大，沈某与他们公然不和，那也罢了，但其他好心之人，却还是有些……”

　　蒲有才行商多年，心思玲珑，登时明白过来，立刻道：“大人放心，沈大人对我们关心之意，我们谨记在心。但不知……”说着，他眼光向沈隽身后看了一眼。

　　沈隽微笑道：“不知蒲老板返回玉恒城后，可知有人相邀？”

　　蒲有才一惊，随即面有喜色，低声道：“莫非他……”

　　沈隽截道：“正是。”

　　蒲有才立刻向萧野看去，满脸恭谨，深深低头，算是见过了一礼。

　　萧野含笑点了点头，却不再多留，迈步向宫门中走了进去。

　　沈隽大有深意地拍了拍蒲有才的肩膀，微笑了一下，转身也向宫门走了过去。

　　坐在地下的诸商登时议论纷纷，一边听着身后嘈杂，蒲有才一边望着沈隽肥胖的背影，和他前方那座华丽的皇宫，怔怔出神。

　　※※※

　　上朝之后，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王上萧弘居然只字未提西海上书一事，只就一些小事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过了不久，就下令退朝。他不说话，而且摆明了意思就是不想提起此事，文武百官不由得面面相觑，只得退了出来。

　　萧野与沈隽、卫之节走出宫殿还没有几步，立刻就被一旁的宫中侍者通知，王上请他们到御书房中谈话。

　　卫之节叹了口气，道：“看来陛下到底还是偏袒唐家，不想在百官面前伤了他们的面子。”

　　萧野笑了笑，道：“至少父王已过问此事，至于在哪里说，都是一样的。”

　　他二人抵达御书房时，见屋中已站着数人，除了王上萧弘、二王子萧平外，还有首辅兼礼部尚书唐钦、兵部尚书杜安里、刑部尚书郭鹤以及户部尚书祝生明，此外还有一人，却是西海风波之后，被急召回京的西海城城守郑大藩。

　　萧野当先走了进去，向坐在大桌后的萧弘见了一礼，道：“父王，儿臣来迟了。”

　　萧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卫之节和沈隽，道：“没关系。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诸位卿家都是我西华重臣，如今朝野内外都快吵翻天了，就连几个邻国，怕也是正幸灾乐祸地看我们的笑话呢。却不知诸位卿家有什么看法啊？”

　　御书房内，此刻云集了两王子、六部尚书和郑大藩这个封疆大吏，九个人分成两排而立，默然不语。

　　萧野微有讶意，别人倒也罢了，但唐钦保持了沉默，他却是没有想到。

　　萧弘看着座下这些人默不做声，眉头一皱，道：“唐卿家，这次事都是对着你来的，你怎么说？”

　　唐钦闪身出列，恭声道：“陛下圣明，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自问一向廉洁奉公，不曾做过所谓仗势欺人、纵容族人垄断市场之事。故臣以为无需分辨，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以陛下之明察秋毫，自有定论。”

　　萧弘听了他这一番话，不住点头，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这时，沈隽走出班列，向萧弘行了一礼，道：“陛下，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西海城里若有一、二刁民诬告唐大人，或许可能，但眼下已搞到所有船业罢工，各行停业，西华国内一片萧条，还要强说这些人都是一起胡闹，怕是说不过去了。”

　　萧弘脸色又是一沉，唐钦看在眼里，正要说话，忽见大王子萧野踏上一步，道：“父王，儿臣有话想说。”

　　唐钦心里咯噔一下，沈隽是他的死对头，会说他坏话并不出乎意料之外，但这个大王子萧野殿下一直以来虚实难测，似敌似友，他心中却是颇为忌惮。

　　萧弘也未想到萧野会突然开口，多看了他一眼，才道：“你说罢。”

　　萧野从容道：“儿臣以为，此事既然从西海城而起，不如还是先请郑大藩郑大人先说明一下事情起由，如此大家心里有数，也好商议对策。”

　　萧弘点了点头，道：“也好，郑大藩。”

　　站在最后的郑大藩连忙出列，大声道：“臣在。臣自知有失职守，请陛下责罚。”

　　萧野退回班列，身旁的卫之节悄声道：“他倒是机灵的很。”

　　萧野微笑不语。

　　萧弘有些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有罪无罪以后再说，先说说这次事情到底是怎么闹出来的？”

　　郑大藩站在原地，呆了一呆，还未说话，眼睛却先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唐钦。唐钦心中立时臭骂了一句：白痴！但脸上尤微笑道：“郑大人，陛下问你话呢，你还不快如实说来。”

　　这时，沈隽在一旁冷冷道：“郑大人，现在陛下问话于你，怎么你反去看唐大人的脸色。莫不是你以为，要唐大人批准之后，你才能回答陛下么？”

　　萧弘脸色登时黑了下来，唐钦立刻跪了下去，大声道：“陛下明鉴，沈隽他居心叵测，无中生有，挑拨离间，臣若有此心，天诛地灭。请陛下一定治他诬陷之罪。”

　　郑大藩也连忙跪下，连叩了几个头，一叠声道：“决无此事，决无此事，都是沈……”

　　他话未说完，却见萧野又走出班列，眼光不经意间扫了他一眼，不知怎地，他口中一窒，竟是说不下去。

　　萧野向萧弘道：“父王，儿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西海上书一事。

　　其余枝节，日后再说不迟。“

　　他话音刚落，与他同在最前排的萧平也站了出来，道：“父王，大哥所言极是，还是先请郑大人说说吧。”

　　萧弘点了点头，道：“不错，郑大藩，你还不快说。”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个西海城城守的身上。

　　郑大藩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半晌才道：“回禀陛下，这、这次事情都是西海城里那些商人利欲熏心、欲求不满，所以才诬告唐大人，请陛下对他们严加治罪。”

　　众人见他口气吞吞吐吐，额上有汗，便是真的也怀疑了五成，卫之节看不过去，正要呵斥，却被萧野以目止之。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萧弘从郑大藩身上收回目光，看了看各位大臣，却见倒有一半人面露不以为然。他心中有气，此次西海风波，令他颜面大失，一想到天下人将要笑话他治国无方，他便心火上涌。而眼下此事明显另有隐情，这郑大藩却是一味遮掩，难道唐家的势力真的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他斜眼看了看唐钦，道：“唐卿家，你认为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唐钦心里不知把郑大藩骂了多少次，但面上却仍是一副恭谨中略带沉痛的表情，道：“陛下，臣与此事牵连颇多，虽自问无辜，但恐外人疑心陛下，故臣自请辞官，若如此能解陛下困境一二，臣万死不敢辞。”

　　萧野在一旁皱了皱眉，心中骂了一句：老鬼，当真厉害！

　　果然，萧弘脸色又缓和了下来，心道：看唐钦这个样子，多半是无辜的。何况若是随便被什么人逼迫一下，便罢了当朝首辅的官，自己岂非是更大的笑话？

　　当下道：“你也不必急着就说什么辞官，朕一向明察秋毫，不关你的事就决不冤枉你。至于说这点小事就让胗处于困境？嘿嘿，真是笑话！”

　　唐钦立刻大声道：“陛下英明睿智，臣等万万不及。”

　　萧野、沈隽等人心中同时“呸”了一声，但势大于人，于是满屋大臣，一起随着唐钦山呼万岁，高声喊道：“陛下英明睿智，臣等万万不及！”

　　萧弘面有得色，自觉自己果然目光如炬，处事得当，远胜过了堂下众人，以致众人对自己敬仰无比。只是得意过后，却发觉这件事仍然还是没有处理。

　　“唉，这些虚话就不要说了。”萧弘一副虚名累人的模样，道，“我们还是来考虑此事吧。唐钦，你是朝廷首辅，说说你的看法？”

　　唐钦踏上一步，道：“陛下，此事牵连到臣，未免伤陛下圣明，臣自请置身事外。”

　　萧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唐卿家能知进退，很好。呃，沈隽。”

　　沈隽走出，道：“陛下。”

　　萧弘道：“你来说说。”

　　沈隽一拱手，道：“是。陛下，俗话有道：民不与官斗。若非万不得已，平民百姓是决不敢也不愿与官家打官司的，何况是找当朝王上来告朝廷首辅的？可见这些西海商人实在是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了。陛下，西海众商每年所交利税数目巨大，占去我国总数的七成，故不可不慎查之。臣以为，不若派一能干官吏，调查此事，一来可暂时安定民心，二来也可显示陛下爱民之心。”

　　萧弘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沈卿家所言有理，不知你心中可有人选了吗？”

　　唐钦心里一跳，暗叫糟糕，果然沈隽面不改色，道：“陛下若相信沈隽，臣自请彻查此事。”

　　萧弘一怔，还未说话，唐钦已然出列，道：“陛下，沈隽他一向与臣不和，天下尽知。若由他主理此事，只怕，只怕有失偏颇啊。”

　　沈隽怒道：“唐大人，我沈隽岂是这种因私废公之人？”

　　唐钦冷笑一声，道：“难说的很呐。”

　　沈隽还要再说，萧弘已截道：“好了，好了，你们都住口。”二人恨恨地对看一眼，都退回班列中去。

　　萧弘一时也茫然，正想再问一下其他人的看法，却见萧野再次行出，道：“父王，儿臣想推举一人。”

　　萧弘看了看他，道：“是谁？”

　　萧野一指唐钦身后，道：“拜年是刑部尚书郭鹤郭大人。”

　　众人都是一呆，在场之人，无不知道郭鹤与唐钦关系甚密，而以萧野一向的背景，居然会推举于他，简直和直接叫唐钦主审一般，出人意料。

　　只听萧野道：“父王，儿臣归国不久，对朝中官员不是很熟。但儿臣以为，既然郭大人能担当刑部大任，必是清廉正直之人，何不就请他来主理此事？”

　　唐钦站在一旁，心下嘀咕：这萧野殿下心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真的……

　　堂上萧弘想了片刻，转头对萧平道：“平儿，你说呢？”

　　萧平出列，站在萧野身旁，众臣看到这兄弟二人并排而立，眼中不由得都闪过一丝异芒。

　　只听萧平道：“父王，儿臣亦深知郭大人一向清正，有他主理此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萧弘点了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那就……”

　　“陛下，且慢。”一声呼喊，却打断了萧弘的话，众人一惊看去，却是吏部尚书卫之节越众而出。

　　“咦，卫卿家，你有何话要说？”

　　“陛下，恕老臣直言，郭大人并不适合担当此事。”

　　萧弘愕然，道：“怎么？”

　　卫之节道：“萧野殿下回国时日尚短，不知朝中人事。郭鹤郭大人他二十二岁中举，便拜在唐钦唐大人门下，自此之后，一路升迁，十年间做到刑部尚书。虽然郭大人的确是有能之人，但在世人眼中，却会猜疑有加，尤其此间西海上书，直冲唐大人而来。万一被西海商人知道朝廷竟派出唐大人的得意门生主理此事，只怕是火上浇油，于事非但无补反而有害。请陛下三思。”

　　萧弘呆了一呆，不禁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卫卿家你有何人选啊？”

　　卫之节一拱手，道：“不敢，但老臣以为，此事既然关系重大，牵连必广，一定要有一个位高望重、又与朝中官员不是很熟，在朝野之中人事不深之人来主持，这才可以防住天下人的口舌，以显陛下的公正无私。”

　　萧弘和其他人把卫之节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初时都觉得他老糊涂了，满朝官员，去哪里找这种职位高居然人事不熟的人？但片刻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萧野身上。

　　唐钦脸色一白，只觉得头中轰地一声，心里大叫一声：不妙！

　　但见萧弘皱起眉头，沉吟片刻，点头道：“卫卿家言之有理，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胗公正无私，野儿，”他对萧野道，“此事就由你来主持，如何？”

　　萧野微微一笑，施施然、从从容容地道：“是，儿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