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13

　　那天下午，陈旭却突然打电话给我了。我握着手机，跟捏着个炸弹似的手直抖。心里一边诅咒打电话给我那祸害，一边思索着到底要不要接听。

　　可是，最后我还是一把掰开了那枚唱着歌的炸弹，放到了耳边上。

　　“喂——”陈旭说了一声。

　　我也“喂”了回去，却不主动说画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说起那幅画，我就找借口说那幅画还不够完美，需要改。或是直接换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

　　是谁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着？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君子，但我就要违背这留传了上千年的古董语言。为什么君子的语言就一定要驷马难追，若是翻开历史书来，得发现多少被这句话坑了的君子啊？

　　再说了，一听啤酒也想收买我？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之宇啊......”陈旭喊出了我的名字，下半句话却生生地咽了回去。

　　“陈旭，有什么事吗？”我问。问完之后却又马上后悔了，按照计划，我是不应该主动让他说出想买那幅画的啊。

　　“有......有一点事......”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跟结巴似地一个一个的字向外憋。

　　我想，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平时说话花言巧语的，几首情诗可以搀杂在一起不加任何停顿地念出来，可是为什么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合我意嘛。趁他还没说出来，我笑得满脸灿烂像一朵花，仿佛他就站在面前似的，“陈旭，我想起一件事情啊。今天我可能要出去一下，所以晚上会很晚回去。”

　　陈旭在那边咕嘟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我的大拇指按在挂机键上，随时准备结束通话。其实，我不应该把很晚回去拉来做话题的。陈旭又不是等丈夫归家的怨妇，他怎么会管我早回去还是晚回去。

　　从电话里，我听到陈旭一直在努力的深呼吸。大胆地想象着他那张有着几颗青春美丽痘的脸憋成了酱紫色，我差点仰天大笑起来。

　　终于，他憋出了一句话：“之宇，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真想捡块砖头塞电话里去砸他一下，一开口就是叫帮忙，不需要帮忙的时候在我面前像具刚学会点头微笑的行尸。

　　“哦，你说，要我怎么帮？”我说。说完之后，马上大骂社会小青年的虚伪——当然，我是其中的一员。

　　“你愿意帮了吗？”他憋了好一会，又说出了一句话。

　　我装作没听见，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下通话时间，三分四十七秒。突然心里一种坏笑，如果陈旭喜欢用憋的方式说话，那我就陪他玩下去了。反正我接听免费，他爱憋一天我都敢硬着头皮陪着。

　　拿起电话来，装作没听见刚才他说的话，努力保持着沉默——实际上，我差点笑出来。心里数着时间，第一次感叹中国移动的话费收得太低。我想，要是广大民众听到我这样的呼喊，他们估计想直接灭了我。

　　“之宇，你愿意帮了吗？”不知道陈旭是不是已经发觉我在和他耗时间，又说了一次。

　　“什么？”我继续装傻。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是问你，愿意帮我了吗？”

　　我哼了一声——当然，是在心里——然后，说：“你先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上。”

　　“你......”他又开始了和我的持久战，“......你......你先答应，好吗？”

　　“你先说啊。如果我答应了你却帮不上，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不答应，我就不说。”

　　说实话，他最后那句略略带着撒娇似的话语让我有些吃不消，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胃里翻滚。我赶忙说：“你别跟我恶心，我答应你。”

　　一只话，就把自己出卖了。后来总是在脑袋的神经搭错线的时候回想，如果他当时要我帮的忙是娶他回家，那我回家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交代。想过了之后，马上有了一种给自己两耳光的冲动——只是冲动，最终却没有那样做。

　　陈旭让我帮的忙是，如果以后秦敏再到店里，让我一定想办法留住她，然后悄悄打电话给他，他会立刻赶过来。

　　听陈旭说完他的想法，我第一个冲动就是想在他的脑袋上敲上一排洞。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萦绕，我开始明白，陈旭为什么想要买下秦敏订下的画，为什么对我说画最终会到秦敏手上。因为，陈旭想要追秦敏。

　　陈旭想追秦敏。陈旭喜欢秦敏。

　　喜欢，只是喜欢。升华不成爱的，喜欢。

　　挂了电话，我冷冷地笑了几声，吓得两名刚走进店里的顾客一下钻了出去，她们还以为一不小心走到神经病院的报到处了吧。

　　已经渐渐了解了陈旭的生活作风，他似乎喜欢所有出现在身边漂亮的女孩，会想尽一切浪漫的仿佛去追求那些女孩。可是，他要的只不过是那些年轻美丽的身体，却不会对那些身体付出心。

　　可是，我还是同意了，我同意帮助陈旭。我在心里狠狠地说，混小子，你上班的地方离我店这么远，累不死你也忙死你丫的。

　　晚上，我早早地回去，陈旭又殷勤地用一听啤酒来收买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在啤酒里放了什么药，喝过之后害我一夜没睡着，肚子狠狠地痛。但是，他给我啤酒的时候易拉罐还是密封的。所以，在我诅咒了他一个通宵后，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君子地告诉镜子里的人，不怪陈旭。

　　然后，和陈旭一起坐公交车向西走，我困得在车上被晃得想倒下就睡。更悲哀的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座位，却正好看到一位老奶奶站到了我的旁边。

　　第一次后悔，幼儿园的时候不该听那几堂涉及到公交车上要给老人让座的思想道德教育课。可是，事实是我听了，而且记得很清楚。所以，几秒钟的思想斗争后，我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迈状。

　　看着老奶奶坐下后对我露出的那个微笑，一股莫名的温暖，在心里缭绕。再看看陈旭，他依然坐得跟个泥菩萨似的，就差把脚盘起来了。

　　我的店在离城中心不远的地方，而陈旭的公司在我的店与住处之间。后来他下车了，我才迷迷糊糊地倒在了他的位置上。

　　“你困了，就自己坐着，让什么让。这年代，有那副好心的人，少了。”陈旭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下了车。

　　要是我当时还有多余的力气，肯定会竖起一跟中指，强烈鄙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