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14

　　“你怎么了？”她将包扔到长沙发上，问。

　　“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我的两只手掌在脸上拍了几下，使自己清醒了很多。然后，我转过身去，对孟雨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雨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店外喊：“敏敏，你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坐啊。”

　　我慢慢抬起了头，看向店门外。一个黑色的娇小身影款款而来，右手插在上衣宽大的口袋里，左手上白色的小提包夸张地摆动着。

　　我吓得差点直接坐到地下去，因为来的人，正是秦敏。

　　秦敏大步走进店里，黑色的短裙下露出白皙动人的细腿，再向下是一双黑色的高跟凉鞋，在地板上踩得喀喀直响。

　　她的右手从大口袋里掏了出来，我以为她想和我握手，于是右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没想到，她那纤细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玉指划过耳边，将一小缕黑发拨到了脑后。

　　我的脸从下巴红到了额头，灵机一动，伸出去的手换作指着她衣服上的大口袋，恭维地说：“你衣服上的口袋，真好看，像袋鼠一样。”

　　她看着我指着她的肚子，先是一惊，然后脸红了一大半，支支吾吾地说：“这......件衣服......去......去年买的......”

　　我管你哪年买的，只要消除了自己的尴尬，就好。我微微一笑，慢慢地收回了手，然后挺绅士地将手插到口袋里。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绝对是绅士。

　　孟雨站在一边，目睹了整场闹剧。她盯着我，慢慢地说：“袋鼠的口袋，是用来......装小宝贝的。”

　　我看着孟雨，随意一笑，说：“这个口袋装小宝贝也可以啊。”

　　“小宝贝装进去，不就跟怀孕了似的......”孟雨把话都说完了才发觉说错了话。而秦敏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看我，又看看孟雨。原本白皙的脸颊跟被关云长亲了两口似的，红得像某种灵长类生物的臀部。

　　我把脸转向一边，哑笑了一阵，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走回到自己的高椅子边，坐了上去。

　　“我......我想......买回那幅......画......”秦敏跟被警察当场抓住的女飞贼似的，头微微低着，一副坦白从宽的样子。

　　刚要站起来取画，突然想起了陈旭对我说过的画，心里一阵矛盾。我装作没有听清楚她说的什么，一脸无辜外加茫然地看着她。

　　“我想，买回那幅画。”秦敏又说了一次。

　　“哦，那幅画需要修改。”我站了起来。

　　“是吗？”她说，“那好，我等你。”说完，她转过身去，走向长沙发。

　　我等你。

　　听到这句话，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她坐到琴挑选的长沙发上，我的眼眶一热。心里有着一种莫名的酸楚，就像喝干了一大瓶过期的米醋。

　　“我等你。”那是一个明媚的日子，琴站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对我说出的话。初升的阳光撒满她的脸庞，当时我觉得她就像是一位美丽的天使——虽然她站在十字路口，但一定不是马路天使。

　　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我一阵微微地心痛。我说：“好的，等着我。”然后，回过头，以不要命的速度冲向最近的药店。

　　琴有胃病，每次胃痛起来都让我觉得是那么的心疼。

　　“老大，你不是说要改画吗？”孟雨的喊声把我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哦，对，改画。”我说着，却并没有去取下那幅画，而是向店外走去。我对孟雨说：“你先陪她聊聊天，我接个电话。”

　　“你接电话？我没听到电话响。”孟雨盯着我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说。

　　我差点当场倒地上去，这丫头也太狠了吧，一点谎言的空间也不给我。我晃动着手机，说：“我调成震动了。”

　　孟雨的眼神跟着我摇晃的手左右飘摇，没有再说话。直到我走出了店门，才听到她轻轻嘀咕了一声：“这震动的效果真大。”

　　走到了街道边上，一辆公交汽车不听呼喊着从我身边开过。我捂着耳朵，奇怪地盯着公交车的背影，想，这不是公交车吗，什么时候变救护车了，喇叭按得跟警笛似的。

　　习惯地拨下了琴的电话。大清早的，中国移动的女孩子却从电话那头用两种语言轮着对我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那麻烦你转告一下，让她要启机啊。”我鬼吼了一声，引来了几个路过的小朋友的注目。无奈地合上电话，我对自己说：“没事，她忘记充值了，很快就能拨通的。”

　　然后，拨通了陈旭的电话。

　　“喂——之宇，早啊，我在开会。”电话那头，传出一个特猥琐的声音。

　　“那个女孩子来了，你快过来吧。”我说。

　　“是吗？”陈旭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让我听了还以为他躲在办公桌下接听电话。他说：“我开完会还要写一篇报告，你帮我把她留在店里好吗，中午我过来请你们吃饭。”

　　请我们？呸，是请秦敏吧。

　　我说：“可能不行啊，她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正在莫名其妙地高兴，突然陈旭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好吧，我马上就来，十分钟之后就赶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淡漠地笑。我想，陈旭那伟大的爱情计划即将开始。伟大，真他妈伟大啊。

　　走回店里，我取下秦敏订下的油画，摆在了画架上。然后，左手托住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胡乱地将几种颜色混在了一起，跟搅糨糊似的用笔搅拌着调色盘里的颜料。双眼却不看调色盘，而是凝视着那幅色彩艳丽的油画。

　　“男人，女人，亲嘴。”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陈旭的词语，一抹笑容在嘴角无声开放。可是，心里，却很苦，很苦。

　　十分钟后，陈旭果然来了，打车来的。

　　看到那个帅气的身影走进店里，我如负释重，将画笔和调色盘丢到一边，站起来，对他说：“这幅画，交给你了。”

　　秦敏脸是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老鼠。她站起来，对我说：“这幅画不是已经卖给我了吗？”

　　而陈旭依然笑得满脸桃花开，“这幅画，是我先买下的。”

　　我站在一边，默然地等待着一场口水战的爆发。很久，没有听过人吵架了。而面前是两位大学生在吵架，多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