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16

　　出租车上，广播里的男人用一种及具魅力的声音读着一篇忧伤的爱情故事。我的心里，一阵阵失落，一阵阵哀伤。我想，李雪那丫头不是很喜欢写作吗，什么时候把我和琴的故事讲给她听，让她好好地捣鼓出一篇小说来。

　　想着，突然觉得眼眶有一些发胀，什么东西想从里面涌出来。

　　汽车开上了南二环，终于躲开了拥堵的车流，寻来了一丝安静。汽车开得更快了一些，司机侧过头看了看我，说：“这个故事蛮感人的，我听一次感动一次。”

　　听一次感动一次？我想，这到底是广播还是你家储存的磁带啊，能一次又一次在你的汽车上讲述？再仔细地看了看司机那张蹉跎的侧脸，脸上竟然还带着一副贼笑。这也叫感动？我还以为他捡到钱包了呢。

　　司机微笑着，说：“真的，很感动。听一次我想哭一次。”

　　我下巴差点掉地上去，但脸上却挂着同情，说：“是啊，这样伤感的故事太多了。月老就他妈爱玩。”

　　“小伙子，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司机侧过头来，久久地凝视着我，似乎忘记了他是在开车。

　　我指着前面，小心地提醒：“司机同志，麻烦你看前面。”

　　司机扭过头去，说：“别害怕，我这技术，开车一年了还没出过几次车祸。”

　　我听得冷汗一阵阵往外冒，赶忙拉过安全带把自己牢牢地绑在了座位上。

　　司机嘿嘿地笑，说：“怎么，害怕了？”

　　“司机师傅，麻烦您小心点开，我还年轻。”我说，身体几乎缩在了座椅上。

　　“你放心，我绝对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到目的地，一条胳膊也不少。对了，接着讲你的故事啊。”司机一只手比画着，说。

　　听了他前半句话，我更加害怕起来。完完整整地送到目的地，这句话似乎没有问题。但是仔细一想，这几年电视里报道过的车祸，有几起的受害人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

　　我尽量缩在椅子里，说：“其实，我那故事，也没什么。都快到我的住处了，那么长的故事，恐怕讲不完。”

　　司机倒也豪爽，“没事，你讲，如果实在讲不完，我带着你在这边多兜几圈。”

　　我有一种想把他踢下车的冲动。说得好听，带着我多兜几圈，最终不也是我付车钱吗？要不是考虑这辆车上他是唯一会开车的人，我想我真的会狠狠地把他给踹下去。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城市。”我说，似乎很多蹩脚的小说，都是用这句开头。“曾经我和她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我们是同事。”

　　“这个故事，我听过。”司机对我点点头，说。

　　我差点当场呕血身亡。接着，他又说：“不过，都听了十几年了，情节记不太清楚了。要不，你再给我讲一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间接地说我和琴的故事老套。但是，我却突然决定要把这个故事讲下去。我说：“我爱上了她。只是后来，她离开了那座城市，回到了这里，她的家。在忍受了半年的思念煎熬后，我辞职了，放弃了自己的职位。”

　　“真感人。”他说。

　　我无力地瞥了他一眼，心里说，刚开始讲你就说感人，那么等我讲到后面你不得感动得趴方向盘上就哭？

　　我接着说：“她很喜欢画画。她曾经对我说过，这一生最大的理想，是在自己家乡的城市开一家小小的油画商店。”

　　“油画商店，那很好啊。”司机的两眼放光，“我听说贝多芬有一幅油画在美国拍卖，卖了上亿美元呢。”

　　要不是被安全带死死绑着，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挡风玻璃上。我眨巴着眼睛，说：“两个月前，我来到了这座城市。一个月前，为她开了一家油画商店。只可惜，我的店里没有贝多芬的画，罗丹的倒是有几幅。”

　　“是吗，罗丹的画也不错啊。”司机继续和我狂侃。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同经营这家商店，再建立一个家庭。只是，她离开了，永远地，离开......”我的话语里满是忧伤。

　　“死了？”司机大惊失色，“我想起了，那个故事好像就是这样说的，女主角死了。”

　　我丢给他几个白眼，说：“不是死了，而是分手。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或许，我们等来了缘分，却还来不及抓住那份难得的缘，缘就早早地消散了。不该消散的缘，却依然，固执地消散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就没有试图挽回吗？”司机的样子比我还急。

　　“我挽回了。我以为，我的挽回可以带回她。可是，我做不到。她的固执，始终让我无法接近。我一次次给她打电话，一次次约她，一次次在她的公司楼下等她下班。一次，又一次。换回的，却只是她的冷漠。除了冷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爱上个冰条啊？”司机咧着嘴，问。

　　冰条？我苦笑了一下。身体不禁一颤，一股莫名的寒冷贯穿了我的胸膛。什么时候，琴变得那么冷漠了？从前的琴，不都是爱笑爱闹的吗？曾经的一切，只是梦吗？曾经的一切，都不算吗？

　　我和琴，在那个铭刻着我们的故事的红绿灯下，走散了。时间从这个世界焚烧过去，那些刻在空气里的话语，化为了灰烬，被北风带走。带去了好远。

　　“司机，停车。”我说。突然之间，我觉得好想哭。

　　司机猛地踩下了脚刹，我的身体向前一倾，却又被安全带紧紧拉住。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翻江倒海的滋味。我将十块钱给了司机，然后接过他递来的四个硬币，赶忙下了车。

　　唇角，一丝冰凉的液体滑了过去，在空气里留下了一股咸咸的腥味。

　　太阳已经西斜，清爽的风从西边拂来，将眼泪的气味裹胁着，带走。风中，一股水草的清香，素净雅致。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橙红色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冗长。西边，微微向下倾斜的沙滩上坐着一对情侣，彼此依偎着。紧紧地，依偎。或许，他们在轻轻絮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或许，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前方宽阔的湖面，看着浪花一漾一漾扑到他们的脚下。

　　我走到公路边上，沿着条石阶梯走了下去。

　　又来到这里了呢，天鹅湖。据说，这是政府花了重金打造的人工湖，沙滩还是从沿海城市运过来的。只是，这里没有天鹅，只有每年夏天排队似的淹死在这里的小孩，我不知道他们死后会不会变成美丽的天鹅。

　　一步一步，走上了松软的沙滩。细小的沙子滑进我的鞋子，踩在脚下，有些难受。干脆像一些年幼的孩子，坐到沙滩上，脱下了鞋子和袜子。然后将袜子塞进了鞋子里，两只手各提着一只鞋大步地走向沙滩的边缘。

　　浪花从我的脚下游过，再退远。许多的记忆，伴着浪荡进了我的心里。心里像是盈满了冰冰凉凉的水，风轻轻一吹，就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