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17

　　记得刚搬到东城时，店还没有开业——换一种说法，我和琴还没有分手。我在地图上看到蔚蓝色的一块，然后找到了“天鹅湖”三个字。于是，我给琴打电话，想向她咨询天鹅湖的风景。遗憾的是，琴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琴总是不喜欢到处逛，而且，从来不看地图。

　　那时候，我一直忙着租店的事情，没有再想着天鹅湖的事情。离琴住的地方很远，坐公交车要换两次车，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而且，琴上班很忙，每天的工作结束后还会到教堂里去聚会，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直到一天，觉得非常烦躁和寂寞，于是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去天鹅湖的路径，然后换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装就出发了。

　　由于东城新区是今年初才开发出来的，所以公交路线只有一条，而且人烟稀少，到处是还在修建的丑陋楼房。走在宽阔的公路上，阴凉的风吹得人头皮发麻。在这里，见到辆出租车都像是见到了亲戚般的异常兴奋。

　　可惜，我没有见到“亲戚”，而且公交路线不经过天鹅湖，所以我只好步行。

　　还好，新区的路线不是很复杂，至少没有老城区那样横七竖八的隧道——本来是巷道，可是由于本市人民对空间的努力利用，巷道开始慢慢地不见天光，于是就成了隧道。

　　走了十五分钟，终于看到了远处宽阔的湖面。几个高大的青铜美女立在公路一边，一条石板小径从她们的中间穿过，向着湖泊的方向蔓延。

　　让我特别好奇的是，青铜美女雕塑各摆着一种很怪异的姿势。或是像怀抱着什么，或是双手拖着什么。后来经陈旭解释才明白，原本这几个美女的手里都有中国民间乐器，只可惜后来乐器被一些不法民众盗了。

　　望着高大的塑像，觉得有些汗颜。可是，那几名女子却依然摆出吹奏的姿势，固执地在风雨中奏出无声的乐章。我觉得，只是这一点，就值得我钦佩了。

　　踩着小径走了过去，两旁是幽幽的绿草，被修剪得平平整整，犹如一块巨大的地毯，向远处延伸，勾勒出了湖泊的外形。

　　又播通了琴的电话，她还在公司上班。

　　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向着翻涌的浪花走去。我告诉她，我到天鹅湖了。而她只是哦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想听浪花的声音吗？”我问。或许，我已经习惯了琴对外界事物不冷不热的态度吧。

　　两秒后，她才说，“好啊。”

　　我蹲了下去，手机拿离了耳畔，压低，一直低到了浪潮之上。湖水湿润的气息已经吻上了我的手背，要不是手机不防水，我真想把它塞到水里去让琴聆听湖水的声音。

　　足足在那里蹲了三分钟，身边走过了一对又一对情侣。其中一个女孩子特矫揉造作地对他身边的护花使者说：“你看看，人家对他的女朋友多好。如果我忙的时候不能来这里，你也要学他一样让我听到浪的声音。”

　　而她身边的男生一个劲地点头，就跟电视里看的某公公对慈禧太后似的，点头哈腰。

　　我站了起来，重新将手机靠在了耳朵上。我说：“听到了吗？好听吗？”

　　她说：“好听。”

　　“等你有时间了，我带你到这里玩，好吗？”

　　“好啊。”

　　“这个星期天，你有时间吗？”

　　“没有。”

　　“星期天不是休息吗？”我大声问。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她淡淡地说，“星期天要去教堂做礼拜，没时间。以后有时间再去吧。”

　　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从回忆里慢慢苏醒过来，却发现原本实实在在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也可以那么不真实。我不知道，带琴到天鹅湖玩是不是一个承诺。或许，对于我来说是，而对于他来说，这只是我随意说出的一句话。她答应我，也只是随意。

　　又或许......不，没有那么多或许。最终的结果是，直到琴消失了，我也没能把她带来这里。她总是很忙。真的，很忙。

　　我坐在了沙滩上，浪花在我的脚下升升落落。扭过头去，看着沙滩上越来越多的情侣，我骂了一句：“靠，真肉麻。”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湖泊遥远的对岸，藏在氤氲的水气中，橙色的夕阳，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酸酸的颜色。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堆起了沙堡，不一小会一座城池就伫立而起。我看着他那认真的侧脸，微微一笑。或许，这里只有他和我一样是单身汉吧。

　　想起身去打个招呼，一个比男孩还矮的同样胖乎乎的女孩却突然杀了出来，用她那满是沙子的小手在男孩脸上抹了一把。

　　我无奈地摇摇头，又坐了下去。

　　男孩用手擦掉脸上的沙，说：“别打扰我，我正在想怎样为我们的城堡设计一个后花园。”

　　女孩嘟囔着小嘴，说：“先别设计后花园，先给我设计一的梳洗室，一定要比这个城堡还大。”

　　“梳洗室在城堡里了，你走进去才能看到。”

　　“不行不行，我就要一个比城堡还大的梳洗室。”说完，女孩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好吧好吧，我马上就为你设计一个比城堡还大的梳洗室。只要你不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设计出来。”

　　女孩马上站了起来，跟个看到大钻石的小女人似的满眼金光。她数着稚嫩的手指，说：“我还要一个专门挂漂亮衣服的房子，还要一个放满水晶鞋的房子，还要......”

　　向城市的方向望去，已经万家灯火。深蓝的暮色里，渐渐有了明媚却渺小的星光。

　　我站了起来，提着鞋向公路的方向走去。黑色的影子，在公路上被路灯昏黄的光芒拉得好长，沉默着，在我身后慢慢走着。

　　沙滩上，人们的欢声笑语一漾一漾荡在我的心里，莫名的孤单化作潮水轻盈荡漾。坐在公路边的长椅上，穿上了鞋。然后，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播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播打的电话已停机。”

　　“琴，我想你了。”我握着手机，对着那个讨厌的女人声音说，“琴，我想你，我想你啊。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好吗？”

　　“琴，我们的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了吗？”

　　“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