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猪快跑

　　当俺被俺的主人从猪圈里抱出去的时候，俺的老母以及兄弟姐妹们以一种无限惋惜的眼神看着俺：在他们眼里，除了成为合格的猪肉，猪的任何其他出路都是令人惋惜的，何况是一头毫无价值的宠物猪。

　　俺的主人叫雪儿，是一个即使从猪的角度来看也非常美丽的姑娘。她的父亲名下的王氏集团拥有这家农场和几家工厂，在这一带非常有钱。本来，她只是因为大学里放暑假，到农场来散散心，可是，不知怎么一来，她一在猪圈看到刚出生几天的俺和其他兄弟姐妹，就突然起了要养一条宠物猪的心思。那天正是早餐的时间，兄弟姐妹们挤在老母的乳房前，正拼命地争抢乳汁。俺因为个子瘦小，挤不进去，只得在一旁嗷嗷待乳。雪儿见了，顾不得猪圈的脏臭，跨进来，把俺抱到老母的乳房前。但俺还没来得及吮吸奶水，立刻就被凶悍的大哥挤了出来。雪儿于是再把俺抱进去，可是俺又再被挤了出来。

　　雪儿的父亲笑了：“雪儿，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

　　“可是这头小猪吃不上奶啊！”

　　雪儿的父亲不屑一顾：“动物的世界就是物竞天择，没有能力的小猪是没有资格喝奶的。”

　　“那这头小猪怎么办？”

　　“饿死，或者在饿死之前被农场工人扔掉。”

　　“不，这太残忍了，我要收留它。”

　　“收留它？收留它干什么？”

　　“我想收养一条宠物。”

　　雪儿的父亲大笑起来：“收养一只猪做宠物？！哈哈，我可从没有听说有人把猪当宠物的，它们又脏又蠢！”

　　但毕竟做父亲的都有些心慈手软，在雪儿的再三要求下，父亲勉强答应了雪儿的要求，他想，也许是小姑娘一时心血来潮吧。

　　雪儿在她的卧室旁的一间小屋给俺布置了一个小窝，看起来温馨而雅致。刚离开猪圈熟悉的臭烘烘的猪屎味儿，这里的陌生环境还让俺一时无法习惯。同时，用奶瓶喝牛奶，热水器洗澡，睡婴儿床对俺都是新鲜的经验。幸好俺只是一头出生才几天的小猪，对猪圈的记忆并不是那么深刻，在雪儿的悉心照顾下，俺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大概因为俺的呆头呆脑，雪儿给俺取名“呆子”。

　　由于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同时因为身边并没有猪作为成长的参照物，俺象一个人类婴儿那样成长。不久，俺就学会了生气、妒忌、撒谎、搞破坏。这在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但在猪，简直就成了美德。你知道，一头有人类情感的猪，是多么的惹人喜欢。

　　雪儿非常喜欢俺，经常带俺出席各种聚会。你可以想象，当俺在宴会中溜到桌子底下，把正在下面勾勾搭搭的两只脚的鞋带解开，然后把它们绑在一起，在他们站起来的时候摔得四脚朝天；当一个政治家正在台上洋洋洒洒地演讲，俺恰倒好处也身穿身西服在一旁模仿他的讲话姿势；当一个富有的商人为了表示慈善，当场为希望工程捐赠二十块钱，而俺从不知哪里叼出两千块钱投到捐款箱的时候，人们的表情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雪儿并不愿意俺这样，在她看来，即使是猪，也应该成为一个诚实、善良的猪。她于是教导俺，应该学习小猫小狗追尾巴、玩线团的游戏。但是，你知道，人学会了一些本事是不愿轻易弃置不用的，俺依然热中于各类恶作剧游戏。直到有一天她威胁要抛弃俺，俺才有一点点收敛。除了这些小毛病，俺其实还是一头很乖的小猪。俺会在雪儿起床前叼去她要换的鞋，在她看书的时候乖乖地躺在她的脚边，在她心情郁闷的时候扯着猪嗓子为她唱歌……

　　日子正可以用一句宣传用语来概括：欢乐祥和。但是，有一天，这样的日子受到了挑战。

　　这天，农场里来了一年轻人。他是雪儿父亲集团下一个公司经理的公子，在一所体育大学当长跑运动员，在双方父亲的撮合和默许下，他是雪儿的男朋友。他叫贝比，实在是一个英俊迷人帅气十足的小伙子，他非常会献殷勤，看得出，雪儿也非常喜欢他。

　　他们一见面，还来不及问候，就在房间里拥抱着热吻。他们热情似火，边亲吻边喃喃地说着情话。他们互相拥抱着旋转，倒在床上继续长吻。趁雪儿的迷醉，贝比的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解雪儿的裙子。这时，俺从被子下钻了出来，在贝比的腰上拱了一下。他猝不及防，被拱到了地上，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俺：“啊，这是什么？”

　　雪儿笑了：“猪啊，难道你连猪也不认识了？”

　　贝比说：“不，我是说一头猪怎么跑到房间里了，可恶！”说着，他就要抬脚向俺踢来，俺赶紧跑到雪儿怀里。

　　雪儿抱着俺，温柔地说：“这是俺的宠物呆子。”

　　贝比的一脸恶气马上消失，换着无限喜欢：“呵呵，一头宠物猪，真可爱。”他伸手要摸俺，可是俺一点也不喜欢他那假惺惺的样子，张嘴欲咬，他于是只好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

　　雪儿安慰他：“没关系，它现在还不认识你，以后它会喜欢你的。”可是俺一点也看不出俺会有喜欢他的理由。

　　贝比这时又换上了迷人灿烂的笑容：“好的，以后再慢慢和它相处。现在让它出去，咱们继续，好吗？”

　　雪儿说：“我有事得出去一下。”

　　“我陪你。”

　　“不用，你就利用这几分钟和呆子熟悉一下吧。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们是好朋友。”

　　贝比只好说：“好吧。”然后又做出很喜欢俺的样子：“来，呆子，咱们聊聊好吗？”

　　俺转身不理他。雪儿笑了笑出去了。

　　雪儿一走，贝比马上换了一副面孔，恶狠狠地想要抓住俺：“他妈的，你这可恶的蠢猪，刚才眼看就要到手，竟给你破坏了，看我不把你烤成乳猪！”

　　俺早有防备，在房间里东躲西藏，一会儿钻桌子，一会儿跳过沙发，把贝比弄得狼狈不堪。他气喘吁吁地追逐，碰伤了额角，扭伤了大腿，在跳过沙发的时候又不小心坐在了仙人球上。雪儿进来的时候，见房间里一团糟，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贝比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我陪这头蠢猪……哦，陪呆子做迷藏。”

　　第二天，阳光灿烂，雪儿和贝比决定外出散步。虽然贝比十分不情愿，但雪儿仍然带着俺。他们在一个湖滨野营帐篷里坐着，诉说着柔情蜜意。贝比趁拥抱雪儿，和她亲吻的一刹那，在她的那杯雪碧里放了一点什么药，俺看见贝比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于是，俺也趁贝比和雪儿亲吻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把他们的饮料掉了个个儿。结果当然是贝比满脸得意地喝下了自己的药，并很快变得满脸通红，声音发浪。贝比抱着雪儿，要解她的衣裙。雪儿挣扎：“不，不行，我说过不行。”贝比满脸淫笑：“反正你早晚也是我的人。”雪儿推开他：“快放开我。”这家伙自恃力大，竟要用强，俺扑上去，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才“哎哟”一声放手。雪儿趁机跑出帐篷。俺在一旁不禁“哈哈”大笑。贝比看看饮料，又看看俺，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恶狠狠地追上来要打俺，俺哧溜跑出帐篷，顺便把支撑帐篷的帐子撞倒，他则被随后倒下的帐篷罩在里面一阵乱爬。

　　不过，俺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哄女孩子的功夫，他爬出帐篷，几番甜言蜜语，就把雪儿哄得回心转意，重又依偎在他的怀抱。为了显示他的爱心，他又主动提出带俺在湖边散步，虽然俺十分的不情愿，但雪儿很希望俺那样做，俺只好勉强和他去散步。贝比带着俺转过一片树林，在事前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抓起俺的后腿，把俺往湖里一扔：“见鬼去吧，你这头臭烘烘的蠢猪。”确定俺已经沉入湖底后，满意地拍拍手，回到雪儿身边，故作慌张的样子地说：“雪儿，刚才呆子突然乱跑，一下就没影了，它回你这里没有？”

　　雪儿立刻紧张起来：“没有啊，我们快去找找！”

　　俺知道他会玩把戏，刚才俺不过是潜泳到一棵树的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俺在湖水里假装不会游泳，嗷嗷叫着挣扎起来，弄得水花四溅。雪儿一下子就看见了俺，她脸色煞白：“天啦，呆子掉湖里了，快去救它！”

　　贝比不情愿地说：“我？”

　　雪儿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不会游泳。”

　　贝比只好和身跳进湖里，把俺捞上来。冰冷的湖水沾在他身上，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回来以后，俺和贝比都感冒了。当然，因为俺是猪，不会照顾自己，雪儿只好照顾俺多一点，贝比躺在一旁直恨恨。

　　当雪儿出去的时候，俺听见贝比用移动电话跟他父亲通话：“爸爸，快替我摆平一头小猪，不然，王氏集团的资产俺就搞不到手了！”

　　“儿子，你说什么？一头小猪和王氏集团的资产有什么关系？”

　　“爸爸，本来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把雪儿弄到手，但都被她养的一只宠物猪破坏了，我看这只猪有点古怪，如果不把它摆平，看来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泡汤。但是，这事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引起雪儿的怀疑。”

　　“嗯，原来是这样，我马上过来。”

　　很快，贝比的父亲来到农场，他假装十分关心地看望俺和他的儿子，并拿出几粒药丸：“雪儿，这是吴斥药厂最近研制的特效药，你给贝比和呆子各吃两粒，他们的感冒马上就会好。”

　　俺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阴谋，但俺看他把药丸交给雪儿，雪儿给贝比先吃了，只好也乖乖地把药吃了下去。

　　趁雪儿不在的时候，贝比问他父亲：“爸爸，我让你想的办法呢？”

　　贝比的父亲得意地说：“已经做了？”

　　“什么？”

　　“刚才给你们吃的药。”

　　“啊？可是我自己也吃了！”

　　“放心，儿子，这种药人吃了会身强体壮，而猪吃了……哈哈哈哈！”

　　“会怎么样？”

　　“会催肥。不出几天，这头呆子就会长成一头大肥猪，你说，一头大肥猪还能当宠物吗？哈哈哈哈！”

　　“是啊，大肥猪只能进屠宰场！哈哈哈哈！”

　　想不到俺虽然早有防备，还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俺悲愤莫名。雪儿进来，见贝比父子笑着，便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贝比的父亲用他可恶的毛茸茸的手摸摸俺，笑着说：“我们在说这头呆子真的很可爱。”

　　雪儿慈爱地抱抱俺：“是的，这是一头很可爱的小猪。”

　　贝比的父亲脱口问：“如果它是一头大肥猪你还会喜欢它吗？哈哈。”

　　雪儿不解：“您说什么？”

　　贝比的父亲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打了个哈哈，说：“没什么，确实是让人喜欢的一头小猪。”

　　果然，第二天，虽然俺的感冒立即就好了，但是俺的体重一下就增加了十公斤，雪儿已经无法把俺抱在怀里了，只好牵着俺。第三天，俺的体重又猛然增加了三十公斤，现在雪儿连牵着俺都有些费力了。

　　雪儿的父亲说：“你看，这头小猪已经长大了，该把它送回猪圈了。”

　　雪儿不愿意，他的父亲只好暂时由着她。但是俺知道，不出两天，俺就会长成一只标准的大肥猪，被送去屠宰场，即使雪儿心里十分不愿意，变成猪肉也将是俺的最终归宿。其实俺变成猪肉倒无所谓，毕竟那是猪们的光荣传统，俺老母如果知道俺的这种价值回归，也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但俺不能忍受这个贪财好色的贝比骗了王氏集团的资产，更重要的是欺骗雪儿的感情。

　　俺知道俺无能为力。

　　事情却在当晚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贝比的父亲突然给贝比打来电话：“天啦，该死的药厂害死我了。儿子，原来他们的这种新药还没有最后研制成功，刚刚药厂的研究人员才告诉我，这种药有一个副作用：如果吃了这种药的人不在服药的前三天内不停地跑二十四小时，并保持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马拉松速度，那他就会变成一头肥猪；而吃了这种药的猪如果能这么奔跑，则会因基因突变而变成人。儿子，幸好现在还有一天，你得立即开始奔跑！”

　　老天，幸而这一刻俺在贝比旁边把电话内容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俺马上起床开始奔跑。

　　然后，农场的人们有史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和一头猪开始赛跑。贝比显然知道俺的企图，他一边跑一边喊：“快抓住这头猪，它患上了疯猪病，正乱跳乱跑，得把它关进猪圈，不然它会伤害其它牲畜。”

　　农场的工人听他这么说，赶紧扑过来抓俺。可是俺早已很快地跑进了山林，那些人根本就追不上俺。贝比只好自己追过来，以便阻止俺继续奔跑。虽然他的速度比俺快，但是在山林，俺的灵巧帮了俺的大忙。几个小时过后，贝比已经气喘吁吁，而俺的耐力依旧很好。况且，在一次他用一根大树枝企图捅俺的时候，他自己却摔倒在地，弄伤了脚踝。又过了几个小时，贝比的速度已经不能保持，而俺也已气喘吁吁。到后来，贝比显然已经开始有点绝望——以马拉松的速度连续奔跑二十四小时，对意志薄弱的人类来说，确实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当贝比彻底放弃，摊倒在地上的时候，俺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毕竟也不是那种坏到底的人，但俺的同情只能持续数秒，因为俺得为俺自己担心：还有一个小时，而俺已经精疲力尽……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俺一直在探究，当时俺为什么能坚持到最后，做到连人类优秀运动员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现在看来，解释只有一个：当俺还是一头小猪的时候，俺就爱上了俺的主人雪儿。爱，赐予了俺超能的力量。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第四天早上，当人们在山林找到俺们的时候，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和一头肥猪摊倒在山林。不用说，肥猪被送到了屠宰场，雪儿扑在英俊小伙子的胸前为肥猪痛哭：“哦，我的可怜的呆子。”

　　当然，这时候被送去屠宰场的是贝比，搂着雪儿的是呆子。这是一个秘密。

　　玫瑰水手

　　2002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