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剑意  第三章

　　“方兄此言差矣，”黄剑英提壶又为他斟满酒，语气中颇带责备之意地说道：“方兄对魔教的成见太深了，难道以往江湖中血雨腥风的浩劫都归咎于魔教所为么？而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中就没有伪善的恶毒小人么？……我倒认为魔教中时刻流露真性情的小人都强过正道每日伪装仁善的君子。”

　　“这……正所谓树大难免有枯枝，黄兄这话多少对魔教有偏袒之嫌。不过……”方云翔略皱眉头，坦言道：“平常类似如此言语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被人误会黄兄与那魔教有何干系就难免麻烦上身遭人非议了……”

　　“看来方兄也好似平常人一般迂腐。”手中酒杯一空，黄剑英晒然一笑道，“凡事讲究的不过是一个是非曲直的道理，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岂能凭一时成见一概而论呢？难不成，方兄若是见一魔教教徒行事乖张便不问青红皂白一剑将他杀了么？”

　　“哈……”

　　正当方云翔闻言感到一阵惭愧之心不知如何应答之际，雅室门外传来一阵朗笑声，随后一位身着淡蓝儒衫的俊逸中年文士踏着稳重的步子绕过室内的青帘屏风走到席前，依然鼓掌笑道：“方才这位小兄弟的几句话说得好，说得好啊！”

　　方云翔一见此人赶忙起身相迎，强忍住心中的惊疑，笑道：“徐庄主何来雅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游龙山庄”庄主徐天麟淡淡一笑亲切地看着方云翔与黄剑英二人道：“两位小兄弟无须客气，出得自己的庄园，徐天麟便是徐天麟，再非是什么庄主不庄主的，不过相比起来，勉强还算的上痴长二位几岁罢了……徐某方才在隔邻喝酒，偶然路过听到这位小兄弟的一番言词，窃以为精彩之极，于是忍不住过来叨扰，还望二位莫嫌徐某过于唐突才是……”

　　黄剑英颇不自然地干咳二声接口道：“徐庄主既然知道此为唐突不礼之举，却仍然不请自来，实在……”

　　方云翔知道他是深恨今晨所受之伤痛，话语难免有蓄意为难之处，忙挪出椅凳招呼门外伺立的小二添加碗筷，同时截口道：“既来便是客，徐庄主莫再客气了，请坐！”

　　徐天麟饶有深意地望多黄剑英两眼，点点头安然落座，微微一叹道：“江湖中有句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真是一点也不假。尤其是今早见过方兄弟之后，那种感觉愈加强烈了……”

　　方云翔摇头示意黄剑英稍安勿燥，然后提壶将店小二重新摆于徐天麟面前的酒杯斟满，道：“徐庄主才过而立之年便跻身武林前十位高手之列，更建成『游龙山庄』声威直逼岭南百年暗器名家『孔雀山庄』从而名动江湖无人不知谁人不晓，我等后辈即便如何努力在十数年间怕也难以望其项背……庄主此言过谦了！”

　　黄剑英有些恼怒地呆坐于一旁，仿似充耳不闻方云翔与徐天麟二人间的谦虚逊让之词，没好气地拿起筷子在席面上乱夹一通。

　　徐天麟见他回答的如此谦卑有礼，眼光中不由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同时一瞥被冷落在旁的黄剑英，语带双关地说道：“时下江湖年轻一辈的高手中，好象方兄弟如此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尤其方兄弟更是师出名门，承袭一身师门绝剑之艺，前途不可限量……”

　　埋头进食的黄剑英闻言知意，鼻息中嗤了一声做出仍然不予理会之态。

　　“庄主识得家师么？”方云翔略为惊讶地问道。

　　“虽说你师父他老人家已数十年未在江湖上走动，但见识如我等一辈的武林人士中却是无人不知三十年前被誉称天下第一剑手的『圣手慧剑』谢震宇前辈的威名呐，而且在下与令师尚有过数面之缘，所以今晨虽是第一次见到方兄弟，却一眼便认出了当年谢老前辈的贴身佩剑——龙磐赤火剑！”

　　徐天麟语气中略带些许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与谢老前辈一别十年……岁月无情，唉！谢老前辈有徒如你也该感到欣慰才是。哦，对了，令师这些年都还好么？”

　　方云翔首次听闻如徐天麟此等威震江湖之士夸赞师父的盛名，不由轻托起腰间龙磐横纹的剑柄，忍不住遥想此剑当年追随师父他老人家傲啸江湖时威风八面的情景，暗叹自己又何时才有那么一天呢……

　　神情恍然间，耳边忽听得徐天麟的询问，方云翔忙起身揖礼恭敬地回答道：“徐庄主有心了，家师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只是在下天资愚钝，做人处世常不得要领，时刻感到有愧于家师的教诲。”

　　黄剑英听闻方云翔坦认自身的师承，亦是一惊，忆起少时常听教中长老级的人物提起的诸多武林典故中，唯独对这个所谓天下第一剑手的『圣手慧剑』谢震宇的描述尤为模糊，最为奇怪的是父亲更严令教众不得私自谈论其人其事，幼时虽感好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却想不到身边的这个他竟然会是那个谢震宇的徒弟，不由来了兴趣，开始用心地侧耳倾听两人之间的谈话。

　　“方兄弟太自谦了，来，不必拘礼，陪徐某喝一杯如何？”徐天麟说完先自举杯一饮而尽，待方云翔一口饮尽杯中酒后，语气忽转出人意料地说道：“方兄弟肯定认为徐某今次到来的目的一定不是饮酒叙旧这么简单吧。呵呵……不错，徐某知道方兄弟此次庐山之行也绝非暮散晨游如此悠闲……”

　　言语间徐天麟悠然起身，丝毫不在意方云翔投射过来雪亮锐利的目光，行至轩窗前抬眼遥望远处雾气缭绕的山间气象，续道，

　　“因为徐某知道，谢老前辈虽然名义上已经退隐江湖，实则是被当今圣上委以重任屈居于大内。若我所料无错，方兄弟此次初出江湖便匆忙赶赴庐山，定是代师行职皇令在身，至于个中原因怕是与徐某大有关联，是也不是？”

　　方云翔至此终于被徐天麟称雄江湖的经验智慧深深折服，心悦诚服地一笑，避过徐天麟返身注视自己那种自信炯炯的目光，提壶为徐天麟的酒杯浅浅满上，答道：“在下终于明白『游龙山庄』凭什么在不足十个年头间便声名鹊起称雄江湖了，庄主的神通智慧着实令人钦佩。不错，一切正如庄主所料，在下今次庐山之行正是针对庄主而来。徐庄主既然快人快语，在下也不怕开门见山地说……”

　　方云翔略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约在一个月前，禁宫御书房接二连三地丢失贵重物件，尽管宫内一品以上的侍卫日夜守护，此类事件依然如故，所幸此贼欲盗之物早已分散收藏，才未给贼人得逞。后来家师蒙召入宫勘探失事之地判定此贼必然会回头再来，并亲自担起监护之责，其时在下也陪同在场。是夜，此贼果然重返，但就在家师手到擒来之际，禁宫内院忽起骚乱，原来竟有数名刺客行刺圣上，家师岂能视若不见遂留我牵制对手只身赶往救驾，其实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家师虽有警觉但见那贼功力与我相若料想在下总也能牵制一段时间，更何况尚有数十名一品侍卫助阵……家师离去未几，此贼趁混乱之机拿出一模样新奇之物，登时一团蓝光喷涌而出，当场除我之外的十多位侍卫竟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方云翔轻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自腰间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豹皮兜囊，从中倒出数枚寸余长蓝火漆镀身成龙形状的三棱刃面钢锥于席面上，缓缓道：“这便是当晚那贼袭击我等之物，百余枚三棱刃身的龙形钢锥均是一寸七分的长短，且喂有剧毒，庄主可否认得？”

　　徐天麟轻拈锥尾仔细查看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徐某当然认得，这是本人亲手度量磨制的暗器，唤作『龙形雨』，玄铁机簧盒一次可射出一百二十五枚，足以致使方圆十丈之内的目标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