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剑意  第四章

　　方云翔闻言一愣，心下方寸亦为之一乱，他至庐山明查暗访已足有将近半月时间，曾一度想潜入『游龙山庄』探听虚实收集类似物件的证据，均慑于庄内机关布置之慎实严密而不得不放弃，却没料到此刻徐天麟面对如此重要到足以被判诛灭九族大罪的证物竟亲口承认物出己手，忍不住提醒道：“徐庄主，你可得查看仔细了，此物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也关乎到贵庄日后的荣辱兴衰，还应谨慎为好！”

　　黄剑英则更是不明白面前两个男人莫名其妙的心理，一个明知责任重大仍不予推脱地一口承认，另一个重任在身难得突破却放纵机会警醒对方，偏又两人的身份似对手多过似朋友。黄剑英此刻的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将自己换作方云翔的身份去面对那个什么徐天麟，一定会让他死得很难看，封了那鸟庄，最好是一把火烧了，谁让他够胆冒犯姑……如果对方是方云翔呢？是否因为他救过自己就……不，如果他肯跪下来求自己……男人多半是不肯跪的……嗯，只要他肯开口求我，就…就算了……

　　却在黄剑英胡思乱想之际，徐天麟淡然一笑道：“徐某人谢过方兄弟的提点，但这锥确是徐某亲手打制，你看——”

　　徐天麟放下细锥，将其余数枚并排摆放整齐，指向锥身末端龙形后尾部道，“锥身所镀之蓝磷火漆乃是徐某精选庐山特产『紫果』浆肉染汁和以京城老字号『火云轩』的朝贡火漆配制而成，而且因为准星与定向的缘故，每一枚钢锥其尾部的朝向都不尽相同，甚至为了达到预定攻击的效应，那一百二十五枚锥体放入机簧盒的次序皆有定数，故而在打制之时均留有可供区别的印记……”

　　方云翔和黄剑英一经指点心中惊奇地不约而同仔细端详并列摆放于席间的数枚钢锥，其间果然没有尾向完全相同的，且每枚锥体的尾部火漆条纹深合数理，错综复杂清晰可见。

　　方云翔一声轻叹，事情出乎意料地发展至此，他当然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却竟又不忍做出如此决断，他徘徊庐山数日来暗访的结果都让他对『游龙山庄』充满好感，威名显赫却在当地少有人知，可见平素行事风范节制甚严；赈灾济民敢为人先，却隐姓瞒名从不沽名钓誉。更对面前如此名动江湖偏又气质恬淡儒雅的徐天麟满是仰慕之心，隐隐直觉其人与此案无关，但碍于师命皇令，又岂容自己徇私放过，如斯揣度良久道：

　　“在下临行之际，家师曾嘱咐过，一旦验明物证便可拿人返京候审，但是在下又觉得实情远非如此简单，庄主不妨细加思量，是否曾经将『龙形雨』卖出或借予某人呢……”

　　徐天麟苦笑摇头道：“『龙形雨』锥体奇形锻造不易，打制工序又异常繁琐，自徐某出师十余年来，亦仅成功制出三副……说到买卖，徐某自问家底尚算殷实，还未沦落到依靠出卖手艺谋取生计的地步，至于借……”

　　言语断续之间，徐天麟清逸的眼神中分离出淡淡的凄迷，他自然清楚除了典藏于庄内的二副『龙形雨』外，另一副借予了谁……但，她又怎会忍心借用此物来嫁祸自己呢……却除了她，谁又如此清楚此物的构造能拆装自如地将所有锥刃淬上剧毒呢……或许……她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徐天麟似做出了某种决定才勉力静下心来，道：“方兄弟，徐某有一个不情之请，只是不知你是否信得过……”

　　方云翔洒然一笑，截口道：“庄主但说无妨——”

　　徐天麟轻踱几步，再一次凭窗远望，但见五老峰迷离奇幻的山雾曲绕勾勒的窈窕身影竟仿似心中那个她，他微微闭上双眼，永不褪色的难忘记忆又浮现脑海，长叹一息，他缓缓道：

　　“徐某尚有一件心事未了，想请方兄弟宽限一月时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必当亲自赴京请罪，如何？”

　　黄剑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方云翔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她又怎会明白这两个男人之间惺惺相惜的那份情谊，于是骤然插口相激道：“我就不信这天下间竟还有差官会答应犯人如此荒唐要求的……”

　　方云翔对黄剑英的话恍若未闻，沉思良久道：“在下相信凭庄主之能必可寻出此事的幕后主谋，也绝对相信庄主会信守承诺依时赴京，所以在下可以答应庄主的请求，但在下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话音一顿，方云翔眼中徒现两道盛气凌人的剑芒一闪即没，举杯相邀道，“先让小弟敬庄主一杯！”

　　“好，”徐天麟转身步入席间先自饮尽杯中之酒，爽迈一笑道，“请说！”

　　方云翔抬臂举杯一饮而尽道：“久闻庄主除暗器之学冠绝武林外，于剑道亦有很高的造诣，家师也曾称赞庄主之剑技在当今年少一辈高手中若自谦第二便绝无人敢称第一，小弟仰慕已久，今初出师门不识规矩，恳请庄主赐教一战，不论胜败与否，你我约定照旧！”

　　徐天麟满心欣赏的眼光注视面前这位师出名门斗志昂扬的年轻人，赞许地点点头又感慨万千地叹道：

　　“记得十年前有缘与令师谢老前辈一见，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向他老人家挑战，令师许我若在十招内能逼他出剑便以绝世剑技相赠，可笑当时的我料想凭借地势之利名剑之锋穷毕生之智当可为之，哪知徐某仍是输了，但仅凭我强行记住的令师当年那十式避剑之法已足够徐某窥窃上乘剑道之门了……依然记得令师最后曾告诫的话语，说若我放下务广求多之心诚意习剑必可于天命之年达至天人合一的剑道极至……唉，令师所言无差，务广必荒，徐某毕生受用无穷！原本以为自令师退隐之后此世怕再难有缘见到谢老前辈拜谢其指教之恩，却没想到今日竟可与谢老前辈的嫡传弟子一战，徐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至于令到方兄弟失望而归！”

　　“痛快，来，小弟再敬庄主三杯！”

　　方云翔一手持壶一手持杯边斟边喝与徐天麟又是共饮三杯。

　　而被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撇在一旁的黄剑英早已心生不忿，闻得两人商定比剑之事后依然当自己好似不存在一般，立时恼羞成怒几乎是跳将起来欲一把掀翻酒桌，却被隔空一道劲气托住无论如何也掀不动了，瞪目一看，原来是徐天麟一掌按于桌上隔物传至的玄门真气所致，不由喝道：

　　“这席酒菜原是本人出的钱，要吃便吃，想扔便扔，姓徐的你管不着，放手……”

　　“如此公众之地，理应斯文有礼才对！”徐天麟表情冷然丝毫不客气地掌下暗劲一吐，顿时将黄剑英抓握于桌边的双手震至虎口裂痛难忍，只得放手运功行气活血直恨得牙根作痒。

　　方云翔见状生怕两人又起冲突，赶忙上前意味深长地安抚道：“黄兄，算了，徐庄主的话也不无道理，何必呢，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黄剑英平素要风要雨地娇惯了哪曾受过此等背气的遭遇，原本想着方云翔过来好言宽慰几句，谁料他竟也……禁不住委屈差些掉下泪来，却又要强地苦忍住，喝骂道：“好你个方云翔，原本好酒好菜地请你过来指望一起去寻它那鸟庄的晦气，没想事到临头你倒还帮那姓徐的不帮我……好，你记住了，日后有什么事你最好别来求我！”说完恨恨地盯了两人一眼，脚尖轻点身形便已掠出窗外。

　　徐天麟望着身形落于楼下街道之中的黄剑英，传声说道：“你无须白费气力了，若你父亲肯亲自驾临本庄，徐某定将那物事双手奉赠……”

　　黄剑英却头也不回地混入往来的人群中，左挪右闪地转入河岸两侧茂密的林荫里，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徐天麟见方云翔颇有些莫名其妙地摇头苦笑立于桌前，心中隐隐一动，忽然想告诉他一些什么，又蓦然忆起自己多年前的那段情事，心中不由泛起几许甜蜜的回味，便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走过去轻拍方云翔的肩膀，道：“主人既然走了，便是时候散席了！”

　　方云翔莞尔一笑，道：“说得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