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江湖  第三章 送友

　　天际一片混淆的乌黑，无月。

　　秋凉萧瑟的山风，回荡在空旷的石亭四周，风中四散飘飞的雨末吹打在面颊上更激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亭内石桌旁，暖暖的炉火熏腾起一股诱人的醇香，剑意不时翻动着手中几根已被炉火熏烤得略显脆黄的竹筒，见孔雀和天都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笑谈闲聊，摇头苦笑道：

　　“太过份了，你们也过来帮帮忙哩！”

　　天都应声大笑而叹道：“好香，好香！嗯……闻香知酒醇，想不到一代剑术名家竟也能调制出如此上乘美酒，今天我与孔雀兄可真是有口福了。”

　　“就怕是咱们自家兄弟的水酒永远也是比不上日影姑娘的红桐茶香哦，呵呵……”剑意与孔雀会意地同声大笑起来，窘得天都一时无措道：“怎么会哩！”

　　“好了！”剑意从中取出一根竹筒弹指击在筒颈处成一小孔，立时鲜醇的酒香四散溢出，将它倒入各自桌前的杯中道，“试试吧，这可是湘西最有名的特产了，取深山古涧天然泉水酿制而后注入幼竹，施以独特的酒肥精心培植，融合竹木天性的浆汁历数年成长而成，据说如此一节竹筒的原酒足以兑出十斤美酒仍能保持其本色原味！”

　　孔雀执杯细观，在亭柱四壁烛光的映衬下，酒色青湛透彻，晶莹如玉，尤其是扑鼻而至的翠香浓郁更让人欲饮之而后快。

　　“果然不错！难得的是温熏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如果太过则酒色不纯，不及则醇香不够。看来小剑的手艺还蛮地道！”

　　天都抬臂举杯轻饮而尽，回味片刻便啧啧叹道：

　　“哈！好酒……好酒，入口甘洌清畅，醇香更是沁人脾胃，唇齿留香。”

　　“好啊，各位喝酒也不等我？”熟悉的话音远远地自风中清晰如常地传入亭中。

　　三人循声望去，亭外凄风冷雨的黑暗之中翩然行至一名白衣俊秀男子，正是当年与天都并称魔教【疯神】二长老的神经公子。

　　“哈哈，来得正是时候！”天都大喜过望地迎出亭外，然后两人谈笑着并肩步入亭中。神经公子大力地嗅了嗅，笑道：“奈何肚中酒虫作怪，来得过于唐突，怕是扰了剑意兄和孔雀兄的酒兴。”

　　“老朋友了，请还请不到呢！”剑意早已摆出酒具，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怕今日这酒太少了些！”

　　四人重又落座，孔雀一眼瞥见神经身后衫摆上大片的污泥残迹道：“去了好几日又折回来，定是连夜赶了不少路吧。”

　　“我与天都生死至交，如今他要走，无论如何，我也是要送他一程的……”神经神色凝重地注视天都，举起了杯中酒，“然而千里送君也终须一别……”杯中酒在言语间已然饮尽。

　　天都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举杯一饮而尽，借着回喉的酒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谢了！”

　　剑意将二人杯中的酒斟满，也举杯无言地对向天都，两人对饮而尽。

　　剑意放下酒杯，叹道：“真的要走么？”

　　天都默然不语地长身而起，行至亭前，深邃的目光穿过风雨的夜幕，望向仍是暗黑如墨般一望无际的天穹。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自己的心境……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我会问：去与留，真的那么重要吗？”

　　“……执著……放下……”神经茫然地问道，“那日影呢……”

　　“我曾经听你说过，最想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游历各处名山大川，难道……”剑意遥想往昔道，“记得，当年的我最是羡慕你这一点！”

　　天都仰面朝天，任凭风雨吹袭着面庞，痛苦的神情却依然没有因为刺骨的寒意而产生丝毫的改变，“……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究竟是得到了，还是已经失去了……”

　　“你会后悔吗？”孔雀冷冷地问。

　　“你后悔了？”天都将毅然的目光投向孔雀，等待他的回答。

　　孔雀飘逸的眼神中游离出淡淡的感伤，笑了。举起手中的酒，道：“无须多言了！……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来！”于是两人对饮连喝了三杯。

　　“今日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聚呢？”神经黯然长叹。

　　“得失且由平常意，聚散但凭随缘心。”剑意大笑长身而起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又何须介怀呢？……来，喝酒！”

　　“说得好，”天都斟满酒，仰首一饮而尽道，“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未待天都语罢，三人便同声吟和，一阵大笑声中四人杯中的酒又已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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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风止了，雨停了。

　　一颗孤星伴着一弦新月悬挂在雨后皎洁明朗的夜空之中，保持着亘古至今依然如故的神秘与美丽。

　　明亮的月光下，四人卓立于君山之巅，居高望远俯视八百里洞庭的浩瀚，一片肃然静穆中，感悟天地造物之雄奇，体味人生境界之无常……

　　又有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心境能及得上这一刻那种了然于心的领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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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与疯老哥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源于讨论一个关于“相”的问题，再后来就同坐在一条船上了：）印象中的你是个典型山东汉子的形象，爽朗率直，却又喜欢玄学佛理，性情中更难得有柔情细腻的一面。有时禁不住想，若能与老哥结伴同游天下，把酒欢歌，畅谈人生……那真可谓平生一大幸事。

　　原本以为老哥是圣殿诸友中最为坚强的，却不料转眼间也将离去，不由得也有些感叹这段时日的变化，散了聚，聚了还散，网际如此，人生亦如此……

　　去也罢，留也罢，喜也好，悲也好，这尘世间的种种聚散离合，喜怒哀怨，我们不妨都静心去享受一番，却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生命的存在——而变得格外的璀璨夺目，异彩纷呈……

　　这便是我修禅觅玄多年最大的体悟，就以此共勉吧！

　　其实说得再多，还是两个字——保重！

　　剑意2001年10月3日晚于湘水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