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君子器的梦

　　市长的座车缓缓地停在一幢干部楼前。他的脚刚迈出车门，就有一群人急速地从身后上来，还不待市长叫喊，嘴就被他们捂住了。同时，他的手上也被针扎了一下。司机叫了两声时，也被扎了一下。两个人便很快入睡了。这群绑匪没有去抢车内的物品，只是抬着失去知觉的市长钻进了他们的面包车。此时，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下，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又非常寂静。

　　面包车很快驶出市区，来到几十里外的一个偏僻的乡村，开进一栋围着高墙的三层楼大院，车上的人把市长抬到三楼，将他平放在一张手术床上。一位老头让人剥去市长的上衣，然后拿着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娴熟地在市长左胸上开了一个小口，把一块白色的金属植入体内，最后缝上线。挂着厚窗帘的房内电灯明亮，一位又高又瘦的青年慢慢地走到床边，忽然抽出一把短刀就向市长的腹部刺去，老头正在惊讶时，青年的手被另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握住了。后者是参与绑架的一名青年，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他叫阿刚，他喝道：“你要干什么？”行刺的青年说：“为什么拦我？他难道不该死吗？”他显得非常恼怒。那老医生让人帮忙夺下了这人的短刀，让他远远蹲一边去。然后给市长穿上衣服。

　　刺客对老医生说：“仇医师，为什么不让我杀他？”“小林，别感情用事。你难道不清楚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老医生说。小林说：“A博士的东西真会管用吗？”他显然很怀疑。仇医师解释说：“A博士是位最有权威的医学和心理学家，他对许多不正常的心理现象都有研究，这项秘密发明是经过了数百次反复试验的。”小林说：“就算管用，这不是太便宜了姓马的吗？”小林想起惨死于市长儿子车轮下的哥哥，恨意就上来了。

　　突然，外面有人大叫：“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出来自首尚可从轻处置，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与此同时，楼下跑上人来，说：“阿刚，仇医师，大批警察荷枪实弹聚在院子四周了！”“大家别慌，马市长在我们的手中，他们是不敢乱来的。”阿刚说，“大家要尽量拖延时间，A博士交待过，手术后一小时，那君子器就能显出功效来了。到时就好办了。”屋内的人不愿同警方对抗，更不希望受牢狱之苦。遇到这种情形，一时都手足无措。其中一人忽然说：“仇医师，一小时后，他们早就破门而入了。这里又不是碉堡，我们怎么防守呀？”

　　“别灰心。”阿刚叫道，他的目光透出威严，“谁敢出面同他们周旋？你们守着马市长。”“我来。”小林坚决地说。“好，你在后面注意他们的动静，我们下去。”两人走后，仇医师掀开窗帘，看见院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手持步枪瞄准了一个个窗口。仇医师马上放下帘布，又让人把灯熄灭。他内心很是紧张，只要A博士的君子器失效，那么他们这些人就全得进监狱了。自己这把年纪倒没有什么，可他们全是中青年，大的家里还有儿女在念书，小的尚未择偶。而这个计划却是他一手策划的，也就是说他连累了大家。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顿时浮现在脑海了。

　　市长马斌和市府一些官员的腐败行为在市内已尽人皆知。仇医师凭着一名普通公民的良心多次匿名向上举报未果。他又去上访，不但无效，还险遭报复。而小林的哥被酒醉驾车的马斌的儿子撞死后，一直得不到赔款。于是，忿忿然的仇医师便异想天开地找到大学时代的同学A博士，请他研制一种能够植入人体，让人的理智正常控制情感的仪器，使马斌这类人可以改邪归正。A博士一口答应，几天前，他把君子器——一粒珍珠大小的芯片交给仇医师，告诉他植入的部位。于是，仇医师同小林阿刚等人绑架了马斌，准备安装了君子器后再把他送回家去。想不到却惊动了警方。

　　此时，阿刚正与公安局方面交涉，说：“请你们给我一个小时考虑，如果到时不出来自首，你们再采取行动吧。”警方的说：“你们别跟我们玩什么花招，反正你们是逃不了的。快投降，我们保证你的人身安全。”阿刚说：“你们不肯给时间，我们没法给你们满意的。”警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商量，或者征询上面领导的指示。最后，他们答应给半小时，并警告说：“如果伤害马市长，你们这些人永远休想再活着出大牢。”阿刚心说，半小时还不够，我再争取。他便叫道：“如果你们不给足时间，我们内部意见不统一，伤了什么人，我们可难保证了。到时候，对谁都没有好处。”警方又沉默。阿刚正感到轻松，听见小林在喊道：“不好了，他们在后面闯门了。看来要强攻。怎么办？”小林的语气中开始带惊慌。阿刚立即向外高叫道：“你们为什么不守信用？再从后面突袭的话，我们可不能保证马市长的安全了！”叫了好几遍，警方考虑到问题复杂，只好答应，但说：“如果到十一点三十五分还不投降的话，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后门的警察也不敢再来攻击。

　　阿刚叫小林多加注意，自己上楼去。见马市长还睡着，内心顿时很沉重。仇医师更是不安，坐又不是，走又不是，立着不动又不是，心里紧张地快承受不住了。其他人靠在地板上休息，他们的手或脚都在颤抖。他们中大多数人本没有被马市长直接伤害或欺压过，参与其事以为有稳胜的把握。如果料见现在这种结局，他们十人中就会有九个不敢来了。当时仇医师说麻药针剂效果是绝对可靠的，警方在一时之间是绝对找不到人的。何况我们并不伤害马市长或抢他什么东西，不过出于无奈想改变市里的官场恶习而已。也许这一个小时是他们一生中最痛苦最难熬的时间。满屋子全是恐怖的空气。阿刚又回到楼下去把守了。仇医师足足看了三百六十次表，指针已经到了十一点二十五分了。离手术也有了六十二分钟了。仇医师现在只盯着马斌。

　　马斌忽然动了一下，众人都激动起来，那些年轻的想着是抓住他还是再看一看，有人往怀内摸水果刀了。如果无效，他们想逃出去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挟住人质。仇医师示意大家镇静，听见马市长叫妻子，仇医师立时让人开灯。马斌已经坐起来，显然非常吃惊，望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仇医师极力保持从容，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他说：“马市长，刚才的事还有记忆吗？”马斌扫了他们一眼，说：“原来你们绑架了我。你们想怎么样？”马斌充满戒备。仇医师忙说明原因，但避开君子器这一层，只说想请求市长来替百姓解决实际的困难，但是一直见不到，一时激动，用强迫的方式了。也不牵连小林阿刚，只说，我用麻药针剂把你弄昏了。雇了一辆面包车。这些人不相干的。他们都想等市长醒来提提意见。

　　马斌忽然大笑，说：“我真的这样坏吗？每个月市长接待日，你们自己来迟了，轮不到，也埋怨我。哈哈。现在你们来谈吧，反正来了，我的手机还在身上不在？先给家里挂个去，免得她们担心。老人家，你先谈谈吧。好像我身上没带笔记本，麻烦准备一下笔和纸。”马斌很温和或者说很平易近人的说了这番话，众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也许噩梦已经过去了。因为从前马斌绝对不会这样说话，他们是非常清楚的。

　　就在这时，听见警方又高叫起来：“里面的人听着，速速把马市长送出来，还可以从宽处置你们。不然，人民的法律是不会只当摆设的。”马斌又扫了他们几眼，立时明白了。他心说，你们好像绝对没有这样简单。他走到窗台边，开了，探出头去，向下叫道：“喂，是刘勇局长吗？我是马斌呀，快把人撤了吧。作什么？搞得像演习一样，来这么多人。告诉你们，我不是被绑架的。他们几个小老百姓，敢绑架我堂堂市长？是我自愿来这里的，刚才喝了些酒，所以睡去了。他们是我的朋友，请我来谈一些心里话。”警方以为阿刚等人强迫市长讲这番话。当听到马斌说：“我现在马上下来。我绝对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他们才让下面稍稍退几步。

　　马斌见屋内的人依旧很不安，说：“从前我确实不像一位人民公仆，或者说根本不像，根本不配。你们放心，今晚的事，我不会计较你们的。古人有话，官副民反，民不得不反。你们这样做是我逼出来的。人落在各种私欲中的时候，真的很难清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要悔悟是何等地不容易呀。你们这样做，反让我清醒了。我看见了我从前如何地污秽。你们不相信我吗？现在选几名代表，我们可以一同下去。”仇医师可以百分之百地听出马斌话里的真诚。

　　警方还在大叫大嚷时，房门呀一声开了，同时里面的灯光射出来。马斌和阿刚小林出现在门口。马斌再次向公安局长刘勇招呼，说：“你们辛苦了。唉，都怪我，忘了向家里打一个电话。司机小刘一定以为我发生了不测。”刘勇盯着马斌，还不敢尽信。因为司机小刘并没有醒，是门卫发现异常情况，又称刚才一辆面包车往什么方向去了，他们才追来的。因为这么晚了，所有正常营业的面包车全部休息了。只有出租车才会出现。所以警方很容易找上来了。他们对小刘昏迷作了鉴定，断定麻药，所以相信马斌遭绑架了。现在马斌真的平安无事，什么伤也没有，刘勇便想，不要再声张的好。传出去，天下会震惊的。自己和市长书记以及省里的领导都面上不好，或者说会影响实际的前途。阿刚也按照马斌刚才在屋内的指点，向刘勇道歉，称刚才玩笑开得过火了。

　　当时马夫人及市委书记都来了，把马斌接回去。事情就这样戏剧性地解决了。第二天，马斌刚从家里开门出来，准备去上班，便见门口蹲着两个人，正是昨夜的一老一少，仇医师和阿刚。马斌热情地把他们请到书房，问还有什么事。仇医师请教马斌如何处理他们反映的问题，马斌说昨夜回来时就交给有关部门去办了，他们说别忙，我硬要他们接过去。对百姓正常的要求漠视，就是一种最大的罪。然后说：“上午我还要到纪委坦白自己的事。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为你们服务了。唉。我刚刚醒悟呀。”仇医师忙说：“不要这样。市长，我们都希望你继续当下去，把市里各项工作搞好。”仇医师特别提到市里这一班贪官污吏和民愤较大的干部无法处理的事。马斌苦笑道：“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作祟，有我带头的腐败，才有他们的腐败。我不查他们，他们自然永远不会被查了。你们在昨夜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我总觉得心里不对。”

　　阿刚一笑，说：“市长觉得现在这种心理状态好呢，还是从前这种好？”马斌笑道：“你们真的是用心良苦呀。但我必须向组织坦白。能不能再工作，全凭组织上的决定了。如果还在职，我一定不会再辜负全市人民的期望的。”他们，昨天还是仇家身分悬殊的人，现在像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地交谈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马斌的儿子进了交警队，被调查了。不但要拘留，还要赔款十几万块。马斌坚决抵住妻子等人的意见，要依照法律办事。他自己也把所有黑色及灰色收入都上交到纪委，纪委做出了行政记过的决定，职权丝毫没有影响。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那些腐败官员也一一被查处了。

　　君子器的梦，也许永远只是一个梦。因为现实中并没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