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爱情的可怕存在形态

　　因为家里有老鼠，我担心珍藏的书籍和各种好物品遭破坏，便和妻子决定养只猫。我们还没有孩子，妻就亲自去挑了一只纯白色的。妻的意思是让这只宝贝兼有宠物和管家之能。付出的钱自然也高于平常几十倍了。妻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由先前的打开电脑查看伊妹儿，变成现在的抱着猫逗乐。有时还要亲几下嘴。这只猫倒真的很可爱。但是我看了真是很讨厌。而老鼠却一直没有抓着，但老鼠的踪影也好像没有了，似乎真的怕它。

　　我注意了几天，便断定这种最讨厌的东西已经逃出了家门。现在肯定藏在邻舍的房中。我觉得现在让这只猫呆在家里分享妻子的亲吻和拥抱近乎愚蠢了。便设法让它永远离开我们家。那天我提出把猫卖了。我先说出许多没有猫的好处来，然后说可以用这笔钱给你买美容品。我以为妻子一定会同意，岂料她居然不允。我没有办法。

　　但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我母亲从乡下来看我们时，带来了几条野生的鲜鲫鱼。因为她知道妻很喜欢吃。而城里的菜场一般都是养殖货。那味道不知差几十倍，谁都尝过。当时妻不在，把鱼养在脸盆里后，我陪母亲上街逛商店了。回来时，看见四条大鲫鱼，除了一条蹦出来已经死了，还有全尸外，其余的统统成了一堆骨头。也许这条是偷吃的家伙装不下了才留着的。不然，连腐烂的东西它都视如美食，还会放过它？地上当时一片狼籍，脏得不行。母亲立时要打扫，我拦住。我要抓住这个机会让妻子知道养这种东西没有好处的。妻子很快回来了。见到情景后，果然很恼火。我便乘机添油加醋。妻抓住鼓着肚子正要睡懒觉的畜生打了几下。我以为这次可以安心了，但妻却又不舍得扔了或卖掉。还说什么没有猫怪冷清的。先前听她说过，没有电脑怪冷清的，后来又说过没有家庭影院怪冷清的，现在，这些都有点终止恋情了，开始转移对像了。

　　这鬼东西偷出了习惯，对妻那些专门从宠物店里挑来的又贵又高档的食品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心思专门落在菜桌或冰柜里。我终于忍无可忍，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说。我说，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不会再回家吃饭的。妻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我们家多了一个保姆。这保姆只在白天干活，下午妻一回家，她便得走路。这种方式当然是为了防止我同保姆发生瓜葛。而保姆的主要工作就是，管住那嘴馋的东西，使偷吃的事不再发生。我是软弱的人，敌不过妻子。我只能接受这个安排。保姆管一只猫当然绰绰有余，于是，许多天来都没有再发生那种不愉快的事了。妻子很是得意。

　　但新的问题又出来了。那天妻子回家时，发现这畜生尾巴上掉了一片的毛，变得丑丑的了。这畜生知道妻子纵容它宠它，一见妻子回来，就跑到她脚前去献媚，或者是告状吧。妻子抱起它，摸着它的尾巴，很温柔地说：“小花花，是谁伤了你？快跟我说。”刚要离开的小保姆便说：“是它要偷吃东西，我拦不及，抓住它尾巴，结果就这样了。它还用爪子抓破了我的手臂呢。”妻子向保姆发怒，说：“你不能早点拦住吗？”保姆充满不安，说：“当时我正在卫生间里，听见它发出异常响动才跑出来的。”保姆的眼睛红了，开始哭泣。我便站在她一边，我说：“小花花根本不可爱了，你还是扔了的好呀。”妻子瞪了我一眼，骂道：“当初是谁急着要买猫的？”语气非常凶狠。我再也不敢多说了。再多说的结果就是，十天半月她也不跟你讲一句话，你招呼她也不理睬。最后，还是得我求她和好。一个最软弱的男人，虽然是一家之主，真是好可怜。妻子向狗猫说：“我们有了深厚的感情，永远不会抛弃你的。除非我不在这屋内住。”后来她见我很愁苦的样子，劝了几句，说猫的好处是主要的，缺点是次要的，猫的本质是好的。为我们家作过贡献。

　　于是我们家又多了一个保安。保安的职责就是监管保姆，免得保姆滥用武力或权力伤害猫儿。我自然极其反感，但是妻子却得意洋洋。有保安比有保姆好处更大。最重要的是，妻子的权力大了许多。现在，她几乎天天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合潮流落伍不开窍或者僵化死板。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彼此永远不会有同心的时候了。这样，猫真的得到了保护。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那名保安闲不住，见保姆颇有姿色，便调戏她。那天我们一下班回来，保姆就向我们哭诉了。妻子这回倒作了正确的决断。她解雇了保安，又给保姆一点安慰的钱。我想乘机把保姆也辞掉，便提出让她回家休息几天。但妻子识破了我的计谋，没有同意。

　　第二天，我们家里居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新雇的保安，另一个是律师。律师的作用不必多说也清楚了。就是监督保安，使他不敢欺负保姆。于是，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而妻子每做一件事，便称是为了我的利益。或者说是为了维护我的好处。我真的不明白，到底维护了我什么好处？妻子好像在什么方面有所顾虑，所以总是抬出我来。做下的决定，明明是她独行独断的，也非说是我们商量的结果，是民主协商的产物。现在，保姆平安无事了。

　　但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了。这种事似乎永远层出不穷的。那个保安想调戏保姆，却又不想被解雇，于是，就贿赂律师。律师永远不会嫌薪水多，乐得得些好处。而那只猫素来讨厌保姆，或者说憎恨保姆，也帮着保安了。事情就这样发生，而妻子这几天正出远门去考察了，据说去学习外国先进的治家经验。我一回来，保姆就向我哭诉。她一个劲求我替她伸冤。我当然不能沉默。我去问律师，律师说，没有这回事呀，如果有，我怎么会坐视不理？再去求证猫，猫只是摇头。上下级都坚决否认，而保安更是断定保姆为恶意中伤。我无法处理下去了。你们看见，我不但软弱，而且无能。妻子在家，我不行。不在家，我握着大权，却又无法执行什么。其余我的权力也是形同虚设的。保姆一直大哭，一直申诉不止。我生出一种憎恨来，真想立一道家规，不许反复申诉，不许越级申诉。但是我的良心终于还是让我决定把事情调查清楚。

　　当时，保姆向律师申诉了五次，被其驳回，进了我的房间。保姆带着红肿的泪眼，说：“你看我的颈项，有一道道大手的抓痕，我的胸部也有。”说着毫不迟疑地脱下了上衣。一个女子为了寻求公正，真的什么也顾不得了。她雪白的乳房上果然有青肿，证明下手的人出手极重。我相信她所说的。我心说，这一次，保安和猫以及律师，统统滚蛋吧。

　　就在这时，妻子从外面闯进来了。而保姆的上衣还未穿上。我们的下场可以料见了。妻子断定我们在通奸，而律师保安和猫都证实了这一点。律师还用书面语言向妻子提供了许多我们交往的细节，一切经过之详尽，就像他是当事人一样。保安却用嘴巴说。于是，保姆，一个忠于职守又纯真的女孩子，在受到凌辱后，非但得不到保护，反被妻子无情地打骂出去，当然那未领的工资一分也别想拿到了。还背了一个恶名。我也有被废的危险。这使我根本无法替保姆说一句公道话。虽然说了也一定没有用。而律师他们更加被妻子所信任和倚重。

　　律师就替妻子出谋画策，称现代的丈夫应该如何，像我是绝对不适合她的，应该尽快找个更完满的，可以早早把我一脚踢开。我像一条可怜虫，在自己的家里，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妻子没有同意，伤心了几天后，还是与我言归于好，但对我的限制更多了。也就是说，我的权力和自由越来越少了。那天，妻子非常温柔地同我说话，我简直怀疑眼前的不是她。这种语气，只有在初恋或新婚的时候才有过。妻子说：“家里的存折越来越少了。我们现在负担越来越重，你能不能再去找几份兼职呀？替人设计图纸了，编制软件程序了。这样下去，我们要出现赤字了。”原来是为了钱。也许妻子还尊重我，就是因为我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也就是说，我可以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质财富。

　　我没有回答时，妻子立即暴跳起来，说：“答不答应？不然，我会让保安来跟你说话的。你想清楚一点。”夫妻之间居然到了这种完全赤裸裸的金钱关系的地步。唉。我们本来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相亲相爱。我照样尽最大的努力去挣钱给你化。为什么非要这样呢？我把所有钱都交到她手中了。

　　但第二天，我们家里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新保姆。而另一个是监察员。因为原来的保姆在外面说一些使妻子恼怒的话，妻子有点怀疑律师的忠诚了。所以请来这个监察员管律师。而我真的只像一部机器了，只为提供物质财富的机器了。我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分一毫都交了上去。妻子从来不会说多了，只有嫌太少。她却添置了越来越多的工具，通讯的，交通的。把家搞得真像一个政府。而律师等人也会用家里的公款置买许多高档的东西。眼看着赤字将出现，怎么办？妻子又很温柔地坐在我面前说：“你想想办法嘛。我所做的一切，哪样不是为你好？我是什么？不过是你的妻子，你不要我，一脚踢开了。而你是主人。这个家总要维持下去的。”

　　当时我患了失眠症，精神很不好。我说：“不能减人吗？还要我去兼职？我已经兼了二十份工作了。现在，我连什么是我的主要职业都忘了。”我闭上眼睛，妻子轻轻一笑，说：“他们中少了谁也不行呀。要不，我再招些人组成智囊团，共同出谋画策。”我吓了一跳，想让她减一些没有用的，她反要先招一些人来。我说：“这条路是不行的。”我说得很重。妻子沉默了一下，叫道：“我有办法了。”

　　她想出什么妙计来？原来摊派给监察员，每个月必须上交三千块。否则，就会被解雇。监察员地位这么高，权力这么重，许多人绞尽脑汁也得不到，他如何愿意离开？但他又能从哪里得到这些钱呢？于是，摊派给律师。律师摊派给保安。保安派给保姆。一层一层下去，他们都从中得了一点好处。因为妻派下的是三千块，监察员派下的就是三千一百了，律师下去就是三千三百了，保安下去就是三千五百了。但猫是妻子的宠物，保姆无法再派下去，自己哪里来这笔钱？于是就把主意打在伙食费上。每天如果买了一百块的菜，她会把帐做成四千块，谁也查不出来。实际上，妻子根本不会去查。而伙食费却是我们出的，一分都可以在妻子处报销。妻子拿到监察员的三千块，还很得意，以为这决定真是法宝。

　　一段时间以后，妻子发现钱越来越少，才仔细地开始了第一次查账，一查，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妻子觉得监察员到保姆都靠不住，又不想同我商量什么，便招来了十名专业会计师。要他们严格把住财政关，不许再出现造假账、私拿、截留等现象。而那时，我发现家里的藏书都掉出一堆一堆的纸粉来，原来老鼠早就重新在我家安居，而且已在猖狂作案了。那猫根本无法忠于职守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跑进妻子的办公室里去，破口大骂起来。我说：“我们一年化这么多钱养这群人到底有什么用？现在，你决定好了，如果不把猫和监察员统统清退了，我就是做一个光棍，也不会再同你过的。从现在起，你必须尊重我的意见，必须接受我的意见。”妻子愣了许久，才轻轻说：“我已经觉察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会尽快采取相应的措施来解决问题的。我其实一直很在意你的意见的，你总是我们家里的主人呀。是不是？”我冷笑，我又开始大骂。这回，妻子再也不敢说威胁的话，不敢叫保安他们来对付我了。妻子说：“我现在就成立一个协调小组，把问题研究一下。”我走了出来。我真的盼望同妻子维持最好的相亲相爱的关系。也许这是可能的吧。而监察员到保姆听说将被清退，请出许多人来说情，又大吵大闹，不肯罢休。也许这事又会不了了之了。

　　家中的一切混乱，都是因为世上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