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2

　　在拥挤慌乱的世界里挣扎了好久，肚子里已经开始奏起了命运交响曲。终于，在灯火绚烂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家比较大的火锅店。

　　门口，两名穿着蒙古彩装的迎宾见到我们走去，满脸笑得跟见了多年不见的亲戚了似的。她们微微弯腰，细长的手臂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然后甜得可以榨出糖的声音娓娓散开：“欢迎光临。”

　　陈旭的双眼金光绽放，直到走进店里了，还在对米倩和文颜说：“看到没，好好学学。想要嫁得掉，一定要学到她们的九成功力。”

　　米倩毫不含糊地在陈旭的背上擂出一阵空响。就像远征的战鼓声，仔细一听，在陈旭的身体里还有回声。

　　我回头看了看那两位亲戚——不，两位迎宾，心想，其实陈旭说得也没错，谁不想娶到这么温柔贤淑的妻子呢？可是，温柔贤淑的女子少啊，仅仅剩下的一丁点都浪费在酒店门口欢迎亲人了。

　　“打我干什么？”陈旭继续和米倩嘻嘻哈哈，“你以为打我几下就能改变现实了吗？像你这样暴力的女人，肯定嫁不出去。明天就去向那两个迎宾好好请教一下，至少也要学到八成功力！”

　　靠，还功力呢，你以为练葵花宝典啊。

　　我们走上二楼，在一名穿着蒙古袍的年轻女子安排下，找到了一张靠大玻璃窗的桌子。

　　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肘放在铺了一层淡蓝色桌布的桌面上，手掌支撑着头，安静地观望着窗户外的大街，观望着拥堵的车流。外面世界的声音已经被高大的玻璃窗阻隔，可是我的世界依然吵闹。二楼的大厅里，食客们的说话声，酒杯的碰撞声，无数个声音，搀杂在了一起。

　　陈旭在我身边坐下，米倩和文颜坐在我们对面。隔着桌子，陈旭像个孩子一样和米倩打闹着。而我和文颜像两个老人，沉默地看着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都被需化。即使陈旭和米倩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无聊而又无奈地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守护着自己那道易碎的墙。

　　“点菜点菜。”陈旭把两份菜单递给我和文颜，然后继续和米倩从天下斗到地下。

　　我碰着菜单，不觉间抬起了头，眼神正好与文颜相碰。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彼此送给对方一个善意的微笑。

　　吃过饭后，陈旭付了钱，然后我们走出了火锅店。街道上灼热的气流依然没有被夜驱散，一阵一阵向我们扑来，额头上很快挂满了汗珠。

　　“去哪消遣呢？”陈旭坏坏地一笑，然后问我们。

　　“还要出去玩啊？”文颜有些迟疑。

　　陈旭说：“那当然啊，你看现在才几点，哪能这么早回去啊。以前住在市北区的时候，我从来没在十二点以前回过小窝。”

　　我喝了两瓶啤酒，脑袋已经有些眩晕。陈旭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随便。”米倩看着陈旭，说。

　　“随便，那就听我的好了。”陈旭也喝了两瓶啤酒，不过以他的酒量，这两瓶啤酒只算是饮料。他说，“我们现在去KTV，好吗？”

　　“KTV，不去那里，好吗？”文颜说。

　　我的眼前一热，突然觉得陈旭和文颜的对话是那么的熟悉。我说：“不去KTV，我们去天鹅湖吧。”

　　陈旭转过脸来，看着我。他刚要说什么，文颜却说：“好啊，去天鹅湖。”

　　“听文颜的，就去天鹅湖吧。”米倩挽住了文颜的手，说，“听名字就应该是个好地方，一定很漂亮吧？对了，正好我带了数码相机，我们可以在那里合影啊。”

　　陈旭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就去天鹅湖。到时候把你们几个全塞到水里去，喂天鹅。”

　　叫了一辆车，我依然坐在前座上。脑袋昏昏沉沉的，随着汽车在渐渐稀散的街道上奔驰，我的思绪，飘去了好远。

　　“不去KTV，我们去天鹅湖吧。”

　　这句话，还在我的脑海里轻晃。如果这句话早一些说出口，我和琴是不是就不会得到如今这样的结局？如果我当初不说那些让琴伤心的话，是不是现在她还可以依偎在我身边，温柔地笑？

　　可惜，一切都违背我的意愿发生了。琴离开了，我却无力挽留。

　　汽车离开了市区，东城新区的标牌飞快地向后掠了过去。汽车空调里，吹出的冷风让我觉得有些让呕吐。看着新区路灯下稀松的绿化带，我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这现实，真他妈的残酷。”

　　出租车司机估计被我吓蒙了，车速突然减慢了很多。他一边掌握着方向盘，一片不断侧目看我。

　　陈旭咯咯地笑，“之宇，啤酒开发出了你的伤春悲秋情结吗？你看看，吓得出租车都没力了。”

　　出租车司机尴尬地笑，车速慢慢攀升。

　　我侧过头去，对司机嘿嘿地笑，吓得司机直哆嗦。我想，或许是因为劫车贼也曾用这种笑容作为一次又一次活动的开幕曲吧。

　　“师傅，您别管他，他喝多了。”陈旭一边说，一边给司机递上去一根烟。

　　于是，那两个男人聊接着就聊开了。司机干脆点上了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讲他曾经酒后开车的光荣事迹。汽车里，很快变得就像瑶池仙境。云雾弥漫，几个神仙在云雾里不停咳嗽，像是集体传染了气管炎。

　　终于，几个气管炎神仙在天鹅湖畔下了车。下车后，司机还一个劲地和陈旭说再见，看他那架势，似乎想要干脆弃车跟着陈旭到天鹅湖的沙滩上去坐着聊。

　　四个人迈着社会主义的步伐走过石板小径，向沙滩走去。

　　陈旭和米倩走在前面，米倩被云雾呛得几乎失去了斗志，不再和陈旭打闹。文颜和我走在后面，依然安静得只有轻盈的脚步声。

　　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再看了一下文颜，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幸福，美丽的错觉。似乎，走过石径小路的是两对年轻的情侣......

　　真恶心，肉麻。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继续晕乎乎地跟着前面的人走。如果身边的三个人是人贩子，那么我这样没天没地地跟着他们，倒也为他们减少了不小麻烦。

　　终于，脱离了城市的繁华，被带着湿润气息的清凉洗去了一身缠缚的苦恼。风拂在我的脸上，头发向后飞扬，眩晕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一些。

　　踏在松软的沙滩上，我习惯性地脱下了鞋子，然后提着鞋子大步地在沙滩上留下两行散乱的足迹。陈旭指着我，对米倩说：“你看，他像不像一个孩子？”

　　孩子你个头！我在心里忿忿地说着，继续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湖水。脚下，渐渐变得冰凉。浪从我的脚下漫过，潮水渐渐上扬。

　　踩在水里，几朵水花，在脚下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