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3

　　酒精在脑袋里主宰着我的意识，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成了虚无。所有，都化作虚无，包括自己。我在沙滩上疯狂地旋转，奔跑，跳跃，或是两只手掌放到嘴边，对着黑色的湖面大吼。

　　好几对坐在沙滩上享受着彼此的怀抱或是亲吻的情侣，依然沉浸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我想，他们的脸上，应该有着最幸福最静谧的微笑吧。我曾有过的，微笑。

　　陈旭，米倩和文颜坐在沙滩上，安静地看着我疯狂。时而，陈旭指着我，没心没肺地说一句：“你们看，孩子就是孩子。”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还是一个孩子。不管开心还是忧伤，总是在第一时间就展现在脸上，身体上。我喜欢这种方式，喜欢孩子们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而现实社会中盛行的方式，却是掩埋自己的真实想法，用伪善的面具去对别人死板地微笑。那样的笑容，让我觉得有一种恶心想吐的冲动。

　　疯累了，我猛地坐在了沙滩上，离陈旭远远的。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细碎的谈话声在夜空下显得朦胧，就像是梦呓。

　　我双手放进已经消散了夏日温度的沙子里，双腿升直，浪正好可以一漾一漾洗着我的脚掌。

　　上半身微微向后倾倒，用双臂支撑住身体，我抬起头来，仰望着只有几点星辰的黑色天空。

　　多希望像从前一样啊。

　　我在心里轻声说。如果能回到从前，该多好。如果我曾更坚定地伸出手，是不是可以拉着琴，让她不被时间带走？如果......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发生了，就真的无法挽回。后悔的人，却只能在心里，哭得像个丢失了最爱的玩偶的孩子。

　　夜空里，星辰闪烁。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浮动的浪，轻轻吟唱着孤独的旋律。无数的音符被带上沙滩，停在我的脚尖上，冰冰凉凉。

　　“回去吧，之宇。”陈旭站了起来，冲着我的方向喊。

　　我回过头去，两个女孩也站了起来，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抓了两把沙，再慢慢站起来。沙子从我的指缝尖滑落，手心里，渐渐变得空空荡荡。在浪花里洗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才向着陈旭的方向走去。

　　陈旭盯着我，笑着说：“你们看，孩子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没关系，等我们有时间了，经常带你来这里玩。”

　　我想反驳回去，用很尖刻的语言反驳。可是，最终我却只是安静地从陈旭身边走过，在沙滩另一侧找到了我的鞋。我玩累了，不想再多说什么。我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窝，把头埋进枕头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我双手各拎着一只鞋，走上了平坦的公路。路面上，还带着一丝白天太阳留下的灼热。我尽量迈着大步子，一步一步向着那个有着几点灯火的方向走去。而陈旭和两个女孩慢慢地跟在后面，渐渐沉入了夜色之中。

　　回到小窝后，那位大妈还在看电视。她见到我，正想习惯性地唠叨几句，可是我却木讷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找了一套还带着洗衣粉淡雅清香的衣服，我钻进了浴室里，把水开到最大，任水流从我的头顶滑落，粘湿了我的侧脸。

　　洗过澡后，酒意已经完全散去。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随便找了一本油画欣赏的大书，一阵乱翻。

　　门被敲响，陈旭的声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之宇，睡了吗？我想找你说说话。”

　　黄鼠狼找小鸡崽说话，肯定没安好心。我装作专心致志看书的样子，然后说：“门没锁，你进来吧。”

　　陈旭推开门，走进来，然后满脸贼笑地关上房门。

　　还好我不是小女孩，不然看到他的贼笑和关门的动作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喊不可。在思绪里确定陈旭没有一种很特殊的嗜好后，我把视线抽回到世界名画上，无数杂乱的色斑印入眼帘。

　　“你看什么啊？”陈旭看到书本上的画，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东西啊，色盲测试图？”

　　“世界名画，《漂流》。”我淡淡地回答。陈旭说这是色盲测试图，我丝毫不觉得惊讶。我第一次看到这幅名画的时候，也以为印刷的时候排版工搞错了，误把一幅色盲测试图排到了名画的位置上。

　　“啧啧，名画。唉，你们懂艺术的人，真不简单。你看看，这么杂乱的色斑里面，你们都能看出艺术。”陈旭一阵虚情假意的赞叹。

　　我不知道他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只好装聋作哑继续睁大了双眼寻找“艺术”的痕迹。

　　“之宇，我给你说件事。”陈旭满脸的笑意更贼了，绝对的贼王。

　　“什么事？”我微微侧过头去，眼帘里一片忙乱的色泽。名画里，我终究还是不能像美术老师一样找到最高雅的艺术享受。

　　陈旭又贼笑了几声，“米倩和文颜今天晚上住我的房间。”

　　“哦，没事，你和我住对吗？”我一下就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却马上后悔起来，如果陈旭真有那龌龊的嗜好，我不惨了。

　　“不是，你自己住吧，我怕你有不良嗜好。”陈旭说。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不过，心里反而高兴起来。我赶忙说：“你睡客厅的沙发对吗？没关系，那位大妈绝对没有大半夜梦游到客厅里游玩的习惯。”

　　“睡沙发？”陈旭有些惊讶，“我躺沙发上睡不着。之宇，我现在才发现你的理解能力真差。”

　　我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的是，”陈旭又开始贼笑，笑得我头晕，“我和她们一起睡。”

　　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跟喝醉了酒似的想吐。我拂着自己的胸口，极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不然，我非吐出来不可。

　　“嘿嘿，你别嫉妒啊。”

　　我突然觉得，陈旭笑起来像一头放养的禽兽。我对他说：“你别恶心我了，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一个人睡，自在。”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陈旭说着就要向外走。

　　我叫住他：“陈旭，我也有事对你说。”

　　陈旭转过头来，一只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他说：“什么事？如果不急，明天再说吧。”

　　“我要搬家了，过几天就退房。”我说。

　　“啊？”陈旭转过身，手从铜制门把手上滑了下去，“之宇，你想搬到哪去啊？”

　　“离我的店很近的地方吧。住在这里，去店里太麻烦。”我合上色盲测试专用的油画书，说，“明天下午就去看房。”

　　“哦，那也好。”他说，“住这里确实太麻烦了。对了，你自己住吗？”

　　“和别人合租。”

　　“和谁呢？”他一直问下去，像是某情报局的派来的探子。

　　“孟雨。”我说，过了几秒，又带着一丝骄傲补充了一个名字，“还有秦敏。”

　　陈旭听到秦敏这个名字，首先是一愣，然后说：“要不这样吧，之宇。我也搬过去，我觉得你为人很不错，想和你继续合租。”

　　我说：“房子是秦敏和孟雨租下的，你得问他们。而且，房子只有三个房间啊。”

　　“反正，你这个朋友我是一定不能失去，不管你搬去哪里，我都会卷了被子跟着去。”陈旭说话的语气像红军申请上级布置给他最艰险的任务一样坚决。靠，我竟然拿红军跟陈旭来比，真是罪过。

　　“没事，到时候我们再解决这个问题。好，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就这样定了。”说完，陈旭拉开门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