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5

　　陈旭带领着我踩着小碎步，度过了车流拥挤的街道。汽车刺耳的喇叭声，让我有了一种想蹲在路边骂车的冲动。

　　走进饭店里，陈旭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刷刷几下点了好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了回去，特老爷地对服务员说：“做快一点，做好了以后送到对面爱琴海去。”

　　我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没说，看上去就像陈旭的小跟班。当然，我自己并不愿堕落到那个阶级，于是出店的时候迈着大步走在陈旭前面。

　　“之宇，你走慢一点，我还有事情没给你说呢。”陈旭跟在后面，急急地说。感觉有几分像我的跟班。

　　我在拥挤的街边停下脚步，一边欣赏公交车身上的广告喷绘，一边问他：“怎么了？看样子有很急的事吧？”

　　“我只想和你说一下，”陈旭说，“昨天晚上有朋友到我那里去借居的事，不要告诉秦敏，好吗？”

　　借居，真好听的词语。不但借了居，陈旭连自己本人都借出去了吧。想到这里，我又开始觉得恶心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将那股难受向下压。

　　“你怎么了？”陈旭特关心地问我。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说，“都怪昨天晚上喝的那两瓶劣质啤酒，害我难受了一整夜，现在还不舒服。”

　　“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诉秦敏好吗？我今天中午请你喝好的啤酒。”陈旭又用出了他的绝招，用啤酒收买特务。

　　“算了，酒就不用了。昨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和平常一样。”我说。每一次喝了陈旭买的啤酒都会觉得难受，我已经不敢再奢望他请喝啤酒了。

　　“好兄弟。”陈旭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手掌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微微一笑，心里却说，别跟我是好兄弟，我还想多做几天人呢。

　　吃过饭后，陈旭继续讲故事。秦敏依然用那种钦佩的眼神时而瞄上陈旭一眼，看得我心里跟吞了几斤青橘子似的，酸得直哆嗦。不知不觉，我又睡着了，梦里又遇到了兽人。不过，这次我没有傻傻地去杀，而是干脆选了一个高地坐在石头上指着兽人铺天盖地地骂。

　　等骂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我终于醒了过来。

　　陈旭看着我，说：“之宇，你醒了就好，我们已经和房东联系了，现在就去看房子。”

　　我一下就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站得跟军人似的笔直。我说：“那好啊，我把门关了，我们一起去。”

　　“不用了，店里的生意怎么能耽误呢。”陈旭接着说。

　　顺着他的意思我拐弯没角地去思索，最后才终于明白我被陈旭从浩浩荡荡的四人帮看房队伍里踢出来了。

　　“那我呢？”孟雨问陈旭。

　　“你就在店里陪陪之宇吧，他一个人太寂寞。”陈旭的安排，多有人性化啊。

　　孟雨看了看秦敏，然后对陈旭说：“你和小敏一起去看房？两个人怎么能看出效果呢？要不这样，如果之宇相信我，我来看店，之宇也去。”

　　秦敏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孟雨的手，“孟雨，之宇今天很累，让他留在店里吧。”

　　陈旭在一边帮腔，“对啊，之宇昨天晚上失眠没有睡好，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再说了，我可以把房子内外环境拍进手机里，再带回来给你们看啊。如果大家都满意，我们就尽快把房子租下来。”

　　最终，陈旭那张利嘴为他赢得了胜利。他带着秦敏，走出了店门。秦敏娇小的背影，那个熟悉的背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两人走到街对面，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喂。”孟雨淡淡地说，“都走远了，还看。”

　　“我看公交车上的广告喷绘。”我慌张地解释，“你看，那些喷绘上的女孩子多漂亮啊，如果给我做妻子......”

　　“你再不行动，小敏就成别人的妻子了。”孟雨毫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

　　“陈旭会娶她？”我像是听了一个新世纪最可笑的笑话，差点就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小敏曾经被伤害过。”孟雨一句话，结束了我的笑容。她望着外面忙乱的街道，说，“大一的时候，小敏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她哭了很久。当时我搂着她，她的眼泪全掉进了我的脖子里......”

　　我像是在听老掉牙的故事一样，心情没有受到丝毫故事的影响。

　　“之宇，你正经听我说。”孟雨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新世纪又一只女性老虎诞生，“我对陈旭没有信心，我不愿小敏再被伤害。”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秦敏选择跟陈旭在一起，你能改变她的选择吗？”

　　“我会告诉她......”

　　“没有人能改变她的选择。”我说，“如果她愿意选择那条路，谁也改变不了。你说得没错，陈旭会伤害她。可是，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老虎的眼里，渐渐有了几缕泪光，“之宇，认真地回答我，你爱小敏吗？”

　　“小敏，我还过敏呢。”我打趣地说，哼哼地笑了起来。

　　“之宇，你不要岔开我的话题。”本来想让老虎笑一笑，可是老虎眼里的泪水却漫了上来。她说，“回答我，你爱小敏吗？”

　　我抿着嘴唇，盯着老虎的双眼，说：“我爱的，是琴。”

　　“可是，琴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难道你永远都不愿放下已经过去的故事吗？你这样是在欺骗自己！你的幸福在前方，而不是过去。”孟雨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我依然没心没肺地想，孟雨说得还有点道理。真是古怪，建筑系的小女生竟然能说出这样含义深刻的话语。

　　“你愿意让回忆中的琴永远占据你的思想吗？”孟雨步步紧逼，看她的动作，似乎想把我撕了吞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秦敏的选择也是她自己的事，你没有能力介入别人的思想，明白吗？”

　　“小敏是个好女孩啊。”孟雨盯着我，喃喃地说。

　　我看着孟雨的泪，觉得有些滑稽。孟雨学建筑真的可惜了，去开家婚姻介绍所，肯定会红遍中国，并且做上市。

　　我说：“我再重复一遍，我固执地爱着琴，是我自己的事。秦敏选择陈旭，即使被伤害，也是她自己的事。而孟雨你，不要试图让别人的意识随着你的计划转动，好吗？”

　　“我只想让身边的朋友幸福。”

　　让身边的朋友幸福？我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笑，可是最终却没有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就像一根抹了柠檬汁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之宇，琴只是过去的故事了。”孟雨说。

　　或许吧，或许琴只是活在过去的人吧。现在，她消失了，或许，永远地，消失了吧。

　　“之宇......”孟雨念着我的名字。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一个调色盘，在画架上一块干净的画布上，抹下了杂乱的色彩。画笔疯狂地飞舞，蓝的，红的，灰的，紫的，无数的色彩，无数的线条，被画笔留在了画布上。

　　一个女孩的背影，渐渐跳上了夕阳下的街道。那是一个十字路口，刺眼的红灯下，女孩依然固执地，走向街道对岸。

　　她走了，消失了。

　　孟雨静静地看着画，好久，才问了一句：“这是琴，还是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