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6

　　孟雨拿起电话，放到耳边。我看了她一下，然后吐出一口气，向门外走去。

　　每天这个时候，街道上都是那么的拥挤。不宽的小街上，塞满了汽车，还有一种叫作人类的生物。他们的脸上，有着晚霞的色彩，却依然茫然，疲倦。

　　时而一两个戴着大眼镜，背着大书包的小学生从店外路过，抬起头来，看看店上放的招牌。然后，看我，看我身后色彩浓郁的店。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孩子的好奇，却不得不加快了步伐，向着家的方向赶去。

　　这个城市——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那么的忙碌。从孩子，到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人。

　　不觉想起曾经和琴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河堤，轻盈的柳枝，安然地被风拨弄。琴总是喜欢从密密的柳枝下走过去，白皙的手抬起来，绿色的丝絮在她的掌心里滑过，落回风中，荡漾。

　　而我则喜欢看看琴的侧脸，然后向着长堤的另一头望去。尽头，被淹没在绿色的风里，如一幅淡彩的水墨画，所有美丽的思绪都融化在了那个平静的世界里。

　　我拉住了琴的手，紧紧地，牵着她。脚步渐渐放慢，我依然望着好远的地方。碧绿的水从身边流过，草绿色的涟漪，在蜻蜓的亲吻下荡远，在平静的水面化开。

　　“你看什么？”琴轻声问我。

　　我侧过头去，看到她也在看那个美好的方向。

　　“未来。”我说。

　　她转过脸，笑得平静。春天般的温暖，从她的手心滑进我的心里。她问我：“未来，你看到了什么？”

　　“很长很长的未来。”我指向很远的地方，说，“我要一直拉着你的手，一直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一直一直，不要分离。一直，走到我们人生的尽头。”

　　琴轻轻点头，“一直，一直......”

　　“之宇——”孟雨的喊声，把我拉回了喧嚣的城市里。

　　我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着昏黄的天空。那张曾出现在天空里的，美丽的脸，消失了。那条在家乡小城的小径，离我太遥远，我已经找不到。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独。

　　“之宇？”孟雨走到我身边，望了望天空，然后说，“你干什么啊？研究星象？可是，星星还没出来啊。”

　　我淡淡地笑，侧过头，问：“怎么了？”

　　孟雨握着手机，在我身前摇晃一下，说：“小敏刚才打电话来，她说陈旭对那套房子不满意。”

　　“哦。”几秒后，我才答应了一声。

　　“可是，我问小敏的感觉，她说还不错啊。”孟雨被我的冷漠应答弄得有些焦急了。

　　“哦。”依然只是附和着应答。

　　孟雨真的急了，“之宇，你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啊。我们四个人一起合租，不能只听陈旭一个人的意见啊。他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那我们算什么？”

　　“他也是为了大家住得舒服啊。”我说，“既然秦敏已经同意他和我们一起住，他的意见我们也应该听取吧？”

　　“可是，你知道小敏和陈旭现在到哪去了吗？”孟雨急得几乎要跺脚了。

　　他们在哪里，关我什么事？真是笑话。我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小敏说，陈旭在报纸上找了两处房子，带她去看了。她还说，陈旭晚上和她一起吃饭，我不用等她了，可以先回学校去。”

　　我笑了一下，陈旭依然没有放弃追秦敏。什么不会和自己的朋友争女人，全是屁话。我看了看孟雨，想，既然都这样了，我还何必去争抢呢？或许，秦敏真的喜欢陈旭。而我，在她的心中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不，或许只是过客吧。

　　“之宇，你晚上在哪里吃饭？”好久，孟雨问了我一句。

　　“不吃了，饱了。”我的肚子里，确实饱了，全是气！

　　孟雨张开嘴，却没有说出话。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吃饭会饿坏身体的。”

　　我没有回答。不吃饭会饿坏身体，这我知道，从小到大不知道听妈妈奶奶还有幼儿园阿姨念叨过多少次。只是，满肚子气的时候，谁又能像个来自某洲的饥民一样山吞海喝呢？

　　“我去对面点菜......”

　　“不用了，孟雨。”我打断了她的话，感觉心里的温度已经接近着火点了。我想安静，我需要安静。我对她说：“你早点回学校去吧。今天我不是很舒服，想早点关门。”

　　孟雨点了点头，苦苦地笑，然后才说：“好吧，我现在就回学校。”

　　说完，孟雨进店里提了小包就走了。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就像跟段玉学了那啥啥步伐似的，才一小会儿就飘了好远。我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很微弱的声音。我说：“孟雨，谢谢你。”

　　早早回到小窝里，那大妈准时地找到我，跟我商量物业管理费是否应该按我们三个人的房间的使用率来交。高喊理论的同时，也宣称着由于她常常出差，房间使用率低于我和陈旭。

　　我一边煮方便面一边听她叨咕，把不锈钢的碗瓢摔得啪啪直响。我真想冲她来一句，大妈，您说您常常出差，那为什么我们盼望了这么久，您依然没有出差一次呢？

　　后来，大妈估计说累了，或者是心疼我的碗瓢了，终于轻移莲步走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把房门摔得嘭的一声响。

　　把面塞到了肚子里后，洗过澡，我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不知道，脑海里，满是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知道，那是琴。可是，秦敏的笑脸，却与琴俊俏的脸，在思绪里重叠。

　　一直坐到很晚，陈旭才回来。不，不仅他，他的身后，还跟着羞涩的秦敏。

　　秦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保守的粉色睡衣，我看到了，却装作没有看到。落魄地溜回到自己的房间，我重重地关上门，学那大门拿门撒气。

　　靠，这套房子真恶心，在陈旭的领导下，已经成了红灯区的碉堡了。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恶心起来。一边拂胸口，一边傻笑着骂自己，你看看你，跟个怀孕了的女人一样，有事没事都恶心。

　　后来，从冰箱里掏出几罐啤酒，几口吞了下去。心里很堵，仿佛是我一不小心把啤酒罐子也吞进了肚子里。

　　结束了，都结束了。我对自己说，那些破烂不堪的故事，都结束了。

　　睡着以后，我又梦到了许多的禽兽。我没有带着队伍去杀，也没有坐着慢慢地骂。我只是看着他们，无限的嘲讽，都在一个笑容里开放。这一觉，我睡得很美，很甜。梦里，我一直在笑，一直。

　　可是，那些兽人却依然像没有进化完全，带着他们最原始的欲望，带着他们的本能，在这个世界里蛮横地冲撞。

　　梦快醒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圣洁白衣的天使。他站在虚空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文，赞颂着这个世界多么美丽。

　　“狗屁。”我毫不客气地骂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