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8

　　我大步走了过去，陈旭看到了我，挥着手，说：“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怎么一直关机啊？”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故意紧紧握着那个大块头手机向我炫耀。

　　好不容易忘却了丧机之痛，被他这么一提醒，我那心肝又开始狠狠地疼了起来。心里忿忿地说，要不是你诱导我欺骗秦敏，我会得到这样的报应吗？“手机掉洗衣机里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哈哈，真有意思，天太热，连手机都喜欢上游泳了啊。”陈旭哈哈大笑着，说，“只可惜啊，游一次就见上帝去了。有点像中国一句古话，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不知道陈旭想表达什么，没有再说话。饭店里，炒菜的香味像是地狱里勾魂的黑白无常，试图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带到饭店里去。

　　“饿了吧，我已经点好菜了，我们先进去坐。”陈旭伸出手，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路过的人看了，准以为陈旭是负责帮饭店拉客的。

　　确实有些饿了。不过，一想到手机和孟雨煮出的香喷喷的水饺，我就有一种想临阵脱逃的欲望。

　　很快，服务员将炒菜送了上来。陈旭一拍桌子，喊了一声：“服务员，来十瓶啤酒。”

　　我被他吓得差点掉桌子下面去，十瓶，一人五瓶？干脆当场剁了我算了。我冲陈旭说：“先叫两瓶吧，下午你还上班呢，少喝点。”

　　“没事没事，下午我上班，但是你不用上班啊。今天我们来个不醉不归。”陈旭特豪迈地说。那架势，如果在脸上摸点油烟，粘几束大胡子，绝对是李逵复活。

　　我回头看了看店外车来车往的街道，说：“不醉不归？等醉了的时候，我一定直接去填马路了。”

　　“没事，如果你醉了，我帮你叫车把你送回去。”陈旭固执地说。

　　我说：“但是，我怕到时候你也醉了，直接给我叫辆救护车把我送医院里去。”

　　“我醉？我的酒量这么好，怎么可能醉呢？”陈旭说。我觉得，他还没喝，却已经醉了。

　　服务员把十瓶啤酒送了上来，摆在桌子上让我看得心惊胆战。仿佛，他们摆上来的不是啤酒，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

　　陈旭继续摆出一副英雄的架势，从服务员手里夺过开瓶器，刷刷两下打开了两个手榴弹。白色的泡沫一下就喷了出来，吓得我缩在椅子上，跟等待着手榴弹把我送去天堂似的。

　　陈旭拎起一个手榴弹，在我身前的杯子里倒满被无数贤惠的家庭主妇称为某种动物的新陈代谢物的液体。然后又换了另一个手榴弹，为他自己斟满一杯酒。

　　我的手触在杯子上，手心里，变得冰凉。

　　“天气热，喝点冰啤酒，去暑。”陈旭说着，端起了杯子。

　　去暑？胡说八道，我想等我几瓶下去，我非上火不可。看到陈旭恭敬的动作，我也抬起了酒杯，与陈旭手里的杯子碰出一声轻响。

　　“昨天的事情，非常感谢。”陈旭说话的时候，我整整一杯酒已经到了肚子里。

　　他见我亮出了空杯，只好一口气将冰凉刺喉的液体灌了下去。然后，他一边斟酒一边说：“秦敏这些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板着脸，而且总是挑起战火，想和我吵架。”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陈旭警觉地问。

　　“没什么。”我喝了一大口啤酒，说，“这酒不错。”

　　陈旭把杯子放到嘴边，然后又拿了下来，放到桌子上。他认真地说：“之宇，我知道你对感情的观点。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的过去，对吗？”

　　过去？真的只是过去吗？鬼知道你跟秦敏在一起了之后有过多少次的花天酒地。人家秦敏还没过门，就成了坐到床头等待“丈夫”晚归的怨妇。我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地喝酒。想起秦敏那张带泪的脸，想起她殷殷的哭声，我嫦肜锤鲆蛔斫馇С睢?

　　陈旭看我喝酒那动作，有些紧张，却又有些兴奋。看他那古怪的表情，我差点喊了出来：服务员，换白酒。

　　陈旭又拉开了一个手榴弹，然后为我倒上酒。他说：“别老是喝酒啊，多吃菜。这家店的炒菜很不错，应该很适合你的口味。你不是常说吗，在这座城市，总是吃不到你想要的风味......”

　　“陈旭，我问你一句话。”我不想听陈旭说太多关心我的话。或许，是因为不习惯。

　　“之宇，你说。”陈旭为我夹了一小碗菜。

　　“你真的爱秦敏吗？”我想，我是真的有些醉了。

　　“当然爱过。”陈旭一本正经地说。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是问你有没有爱过。我是问你，现在，你还爱秦敏吗？那颗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真的可以将你们缠绕在一起吗？”

　　“之宇，你要理解我。”陈旭喝了一口酒，“我还年轻，还不想考虑结婚的事。你要明白，我事业才刚起步，不能让婚姻成为我的束缚。”

　　“你和秦敏都住一起了，连戒指都送了，竟然还说婚姻是束缚？”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看到周围人的反应，赶忙将声音压了下去，“秦敏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保证都不可以给她？”

　　“小小的保证？”陈旭笑得有些轻蔑，“之宇，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游戏？婚姻是终生的大事，怎么能说是‘小小的’？”

　　“我把婚姻当游戏？那么你呢？你可以随意和女孩子同居，可以随随便便送戒指，随随便便给对方山盟海誓，难道你不是把婚姻当游戏吗？”

　　“我从来没有把婚姻当游戏。”陈旭坚决地说，“只是，我一直把感情当游戏。”

　　什么狗屁理论，我想我已经被陈旭绕晕掉了。我问他：“陈旭，那么你对秦敏的感情呢？也只是游戏吗？”

　　陈旭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重重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他盯着我，说：“之宇，我们今天不应该聊这些。就在这里打住，好吗？”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们今天所聊的话题很重要——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我想知道，秦敏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之宇，你爱过秦敏。而且，现在还爱着，对吗？”陈旭轻轻地问。

　　我再一次摇头，说：“或许，曾经爱过那个背影。但是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爱，一直，不爱。”

　　“可是，你很在意她。”

　　“在意......是啊，在在意。我在意身边每一个朋友的幸福。”我说。

　　陈旭笑着，摆摆手，说：“之宇，你不用欺骗我。更不用，欺骗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你爱着我的女人，但是我不会有丝毫介意。”

　　你的女人？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恶心啊。我说：“爱与不爱，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想知道，陈旭，秦敏在里心里究竟算什么？是未来的妻子，最爱的人，还是和以前的那些女人一样？”

　　“之宇，这是我自己的事。”陈旭淡淡地回答。

　　我愣住了，愣了好久。对啊，这一切都是陈旭和秦敏的事，我何必追根揭底地问下去呢？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安静下来，一切，都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