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29

　　陈旭赶忙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开瓶器，说：“不是说好的嘛，不醉不归。你看看，我们两个人才喝掉五瓶呢。”

　　我脑袋里面满是五光十色的斑点，一片一片飞舞着，彩色的雨点簌簌落下。我说：“我还要回去呢，不能再喝了。”

　　“那就吃菜，不喝了。”陈旭说着，果断地打开了一瓶啤酒。然后，他在我的杯子里倒满酒，说：“再喝最后一瓶。”

　　借着那一点酒劲，我真想蹂躏死他丫的。说好不喝了还倒，这不是想整死我吗？我抓起杯子一口气将酒灌进了肚子里，想，早知道有这一天，我真该去买本天龙八步的书来好好研究一下段玉是如何用工夫将酒逼出体外。如果学会那一招，别说十瓶，就算一百瓶我今天也跟陈旭喝。

　　杯子又满了起来，我只好装作没有看见，一边暗暗诅咒眼前这头大尾巴狼一边疯似地吃菜。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孟雨和李雪正在分享那美味的芹菜肉陷水饺，我一阵难过，干脆又一次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

　　陈旭刚握着瓶子，却又马上放回了桌上。他侧过脸去，冲一名服务员喊：“哎，泡两杯浓茶来。”

　　我估计，他一定是被我的红脸和红眼吓坏了。我在心里坏坏一笑，哼哼哈哈就说了出来：“泡茶干什么？咱们继续喝酒，再开一瓶。”

　　陈旭看着我鲁智僧似的动作，赶忙一手捂着啤酒瓶一手按着开瓶器，对我说：“之宇，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们以酒代茶好吗？你已经醉了。”

　　我表演得过于真实，差点和陈旭抢起酒瓶来。陈旭赶忙又喊：“服务员，把剩下没开的四瓶啤酒退了。”

　　“真小气，酒都叫来了，还退什么退？”我死握着酒瓶不放，而年轻秀气的女服务员站在一边，看看我，又看陈旭，满脸无奈。

　　“之宇，算我求你了，让我把酒退了好吗？”刚才还使劲给我倒酒的那个陈旭来了个大转弯，“别喝了，好吗？你已经醉了，就别再折腾我了。如果你想喝，除了酒，你要什么我买什么。”

　　我松开了酒瓶，差点哈哈大笑起来。

　　两杯浓茶被服务员送到了满目狼籍的餐桌上，一缕轻香，在我的鼻尖萦绕。我能分辨出茶香，至少说明我还没醉。长而阔的茶叶在滚烫的水里渐渐涨开，淡绿色的水渐渐被棕黄渲染。

　　我浅浅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由衷地喊了一声：“好酒。”

　　陈旭吓得瞪圆了眼，对我说：“之宇，你真的醉了。我下午还要上班，现在送你回去，好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特阴险地笑了起来，然后说：“好吧好吧，我先回去了。”说完，站起来就向外走。

　　陈旭赶忙付钱，然后在后面跟了上来。我一边走一边想，这家饭店的地板怎么像弹簧床啊，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而且软得像少女的肌肤一样。

　　陈旭扶住了我，说：“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回来上班。”

　　“那你会不会迟到啊？”我特好心地问。

　　陈旭一只手支撑着我的身体，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大手机。我看了看他的手机，心又开始疼了起来。他想了想，说：“应该会迟到十几分钟，不过，没事的。”

　　我摆了摆手，却不知道自己摆的是左手还是右手，“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能回去的。耽误你工作，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一个人真的能行吗？”陈旭听到我的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问话的语气充满了坚决的革命气息。

　　“一个人怕什么？”我说，“我一个人，从家跑到这个鬼地方都行，难道从这里回小窝还会迷路不成？”

　　陈旭被我说得几乎哑口无言。又走了几步，他才小心地说：“如果你回去的时候秦敏在，千万别告诉她你和我在喝酒，好吗？”

　　“那当然，男人喝酒，关那小女人什么事？”我笑着说。

　　“还有，你回去后就睡觉，千万别说太多的话。”陈旭忧心忡忡地为我安排着任务流程，“别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我真担心你一不小心把我的事全说出去了。”

　　“知道了，我回去就直接躺地上装尸体，可以吧？”

　　陈旭点了点头，脸上却依然带着些许忧郁。他说：“你一个字也不能说，回去就装尸体，一定要装尸体啊。”

　　我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说：“好，好，我装尸体。要不，你直接叫车把我送太平间里去放着好了。”

　　陈旭一听，贼笑了起来，说：“怎么会那样呢。好了，我帮你叫车，送你回去。记住啊，装尸体。”

　　我想，如果陈旭再多说一句“装尸体”，我会直接当场倒地装尸体。并且紧紧拉着他的衣服，一副亡魂抓到了凶手的姿势。

　　陈旭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塞进了后排座里，然后给司机说了一下地址，出租车就飞了出去。

　　我稳稳地坐在座位上，盯着车窗外的城市，无数道华丽却虚无的光，从车窗外流过去。我知道，我又要伤感了，我又要回忆了。总是逃不开回忆，总是逃不开，那个已经被回忆尘封的女孩，琴。

　　脑袋虽然晕晕的，但是，我的意识却还保持着清醒。

　　从前在家时，与琴在同一家公司。一次同事聚会，几天前我就开始思索着穿什么衣服。到了聚会的前一天，却听琴的一个好友说琴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不会参加聚会。我的心里，有些失落。

　　琴的朋友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琴，看到我的失落，于是和我密谋，想了好多方法，一定会要让琴出现在聚会上。

　　在一家酒店聚会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琴的身影。紧紧握着酒杯，一边大口灌酒，一边恨不得把杯子都咬了吞下去。

　　可是，当琴穿着一套米白色的休闲装姗姗而来时，我激动得差点抱住周围的男士挨个亲上一两口。或许，琴看到了我脸上的笑意，她望着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酒会上，不断有单身汉向琴敬酒，而我走到琴的身边，管他啤酒还是红酒，接过来就喝。那些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和琴，盛满酒的杯子像流水线一样递来。

　　最后，琴站了起来，对我说：“之宇，你以为喝的是饮料吗？”

　　琴的声音穿进脑袋后的第一秒，我呆了，端着酒杯，却没有动。第二秒，我晕沉沉的脑袋已经开始飞了起来——不，应该说，我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杯子从我的手心里滑落，摔碎。掌心里，一个带着馨香的温度，牵着我，仿佛在开满七色小花的国度里，奔跑。

　　等我意识稍稍恢复了一些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一片草地上。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引起好几对情侣的欢呼。

　　我侧过头去，看到琴坐在我的身边。手臂紧紧贴着我的臂膀。来自她身上柔和的清香，就像最美丽圣洁的花朵，在我心中离离生长。

　　我的头慢慢偏了下去，视线模糊。枕着那个酥软的肩膀，我甜甜地，睡了很久。

　　视线里，多了许多晶莹闪亮的色泽。我低下头去，把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的动作，带着淡淡的关切问：“你怎么了？还好吗？”

　　我趴在膝盖上，小声说：“司机，麻烦您开快一些，我......我......喝了那么多酒，我想上厕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