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萎的城  30

　　过了几秒后，门开了，风从搂道里灌进了我们的小窝里。孟雨站在门内，皱着眉头。估计我人还没进屋，酒味却早进去了。

　　我拨开了孟雨，大步走进了客厅，看到李雪还在餐桌边吃着饺子，我高呼起来：“怎么样，饺子好吃吗？”

　　“好吃，真好吃。”李雪的脸抬起来，看着我说，“要不，你也来吃几个？”

　　孟雨重重的关上门，仿佛是门喝醉了酒，而她正在拿醉鬼撒气。她走回到餐桌边，坐了下去，然后冷冷地说：“他已经喝饱了，哪还吃得下饺子啊。”

　　“啊？什么？他喝酒了吗？”李雪看着孟雨，问。

　　“你隔近闻闻，满身酒气，臭死了。”孟雨一边说，一边向嘴里塞饺子，“真搞不懂，不就没开店了嘛，有什么好愁的。真以为借酒能够消愁啊？”

　　“唉，你不要说了。如果是我，心情也会不好的。”李雪小声说。

　　我倒在了沙发上，拿过一个靠垫盖住了头，一阵眩晕又冲上了脑袋。想要睡着，想要做梦，梦那些已经消失在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可是，翻来覆去，却无法睡着。

　　孟雨和李雪细碎的聊天声传近耳朵里，却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我干脆坐了起来，直直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任酒精在身体里肆意游走。如果让我知道究竟是谁发明了酒，我非颁发给他一枚锅盖大的勋章，然后再给他一顿毒打。李白喝醉了酒可以酝酿出美丽的诗句，而我醉了的时候喷出的却是满嘴酒气。

　　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光斑闪烁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无却清雅的乐声。像是钢琴弹奏出的乐章，却隔着阴韵的水气。

　　我记得，琴很喜欢弹钢琴。

　　在那次酒会以后，如我所愿，我们成了一队人见人眼红的情侣。我们都住在公司安排的小居室里，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我们一起上班，一起吃饭，再一起下班，始终对彼此关怀，微笑。

　　去年平安夜的时候，琴第一次带着孩子气对我说：“我们去教堂，好吗？”

　　我久久地凝望着琴透明晶莹的眼睛，然后对她点了点头。我拉着她的手，在冬日软绵绵的路灯光下奔跑，跑过一个又一个我们熟悉的十字路口，在心里，我许下了一个愿望。

　　天主教的大教堂里，我们坐在无数脸上带着欢欣带着虔诚的人中间。琴低下头去，双手握在一起，轻轻贴着下巴。她的嘴里，默默念叨。

　　宏大的钢琴声奏响，轻盈地，在高深的大厅里飘荡。我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无数美丽的音乐精灵。她们相互追逐着，嬉闹着，飘扬着。她们从高大华丽的壁画前飘过，从透明的大玄窗下滑过，从天花板复杂的雕纹边擦过，留下成串的，犹如葡萄般的，甜美的声音。

　　“......阿门。”琴的头抬了起来，她绯红的侧脸在神圣的音乐声中，被渲染得更加美丽。她转过头来，迎上我的视线，“之宇，你要不要也祷告一下？”

　　“我......我不会啊......”我盯着她的双眼，说。

　　她对我轻轻地笑，笑得就像一个安静的天使。绽放着无尽光辉的羽翼挥舞着，带着那个美丽的躯体，冉冉飘升。

　　她说：“你闭上眼睛，跟着我一起祷告，好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她的声音在我耳迹萦绕，让我觉得，即使闭上双眼，这个世界也很安全。她带领着我，向神祈祷：“天父啊，我感谢赞美您。您是天地的荣耀，您是独一的真神......”

　　随着她的声音，我轻声祈祷，“......您是独一的真神。愿您用最圣洁的光芒，领我走进永生的殿堂......”

　　“......我是一个罪人，请您饶恕我的罪孽，洗去我身上的尘埃......”

　　“......我愿永远，用我的诗乐之声成为对您的赞美......”我双手合在一起，琴的光芒，笼罩在我的身上。

　　琴继续祷告，“......请开启我的眼，让我能够认识您......”

　　......

　　“阿门。”

　　“阿门。”

　　琴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望着她了。她的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对我说：“之宇，你希望得到永生吗？”

　　“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如实回答。曾经听过很多关于永生的故事，但是，我不贪恋永生。能够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爱的女子相依相伴，才是我要的幸福。

　　琴摇了摇头，说：“之宇，如果你想要得到永生，想要永远脱离罪恶的担子，就像我们天上的父祈祷。他能够带领你，脱离永世的苦难。”

　　“琴，你会永生吗？如果你会，那我也要永生。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都在一起，好吗？”我抓住了琴的手，引来了周围几位大妈关注的目光。

　　“傻瓜。”琴说着，将小手从我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她说，“之宇，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们所贪慕，不应该是尘世间的虚华感情。我们要向独一的天父乞求，神的国度里永远的生命。”

　　“如果永生，如果去到神的国度，我还能爱你吗？”我大声说。

　　“神的国度里，不再有人与人之间的爱。”琴的头低了下去，“在那个美丽的国度里，所有人都爱着我们的父神。没有谁，属于谁。”

　　钢琴弹奏出了赞美诗的悦音，雅致的乐章如浪般荡漾过来，淹没了琴的话语。却无法淹没我心中的，空落落的感伤。

　　如果有永生，我还能不能再爱你？这个问题一直停留在我的思绪里。而琴的回答，却是那么的突兀。在神的国里，没有谁，属于谁。人类之间，没有相互的，缠绵的爱。

　　赞颂神的音乐声一漾一漾高涨起来，而孤寂的我，随手翻开了琴放在椅子上的圣经。亚当与夏娃的故事没有写出来的结局将我感染，这对相爱几百年的夫妻，这对一同创下人类原罪被神赶出伊甸园的夫妻，最终的结果却是去到神的国度里，不能再彼此相爱。

　　我放下了圣经，悄悄地转过头去看虔诚的琴。夏娃是亚当的肋骨，那么，眼前的这条肋骨，是我的吗？

　　圣诞节华丽的气息渐渐落幕，暗淡的忧伤，迅速笼罩了那座城市。

　　琴对我说：“之宇，我要离开了。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要回到自己受洗的教会，赞美神，宣扬神最伟大的爱，最伟大的义。”

　　琴说：“之宇，我离开了。你不要悲伤，好吗？”

　　琴说：“之宇，我走了。或许，是永远的离别。”

　　......

　　我说了无数的话语，想让琴留下。最终，那些凝重的句子被北上的列车轧得支离破碎。满地的碎片，随着冗长的铁轨翻飞。

　　我流泪了，站在离别的车站，望着列车离去的方向，流了很久眼泪。一个慈祥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说：“忘却吧，她不会再回来。安静下来，在已经苍白空虚的现实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些没有色彩的梦。黑与白，将梦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帐。梦中，我推开黑色的，高高的门，走进了一座教堂，慢慢向前。琴坐在大讲台一侧的钢琴旁，十指舒缓地弹奏着赞美诗。她没有看我，始终专注地盯着挂在钢琴上的银质十字架。

　　我慢慢走了过去。突然，一帘没有丝毫尘埃的水雾从天花板上落下，深沉的，浓郁的雾墙，将我与琴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