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话 情殇

　轻的生活，平凡、简单却并不快乐。自从失去伶的消息，已经一年多了，轻再也没有回国。他为了那份感情已经耗尽了激情，他也为了伶的眼泪心痛了不知多少个昼夜，而他无力改变一切，他放弃，而且很欣慰地看到伶也放弃了。伶可以一直消失，他也不想去打扰伶的生活。那样一个可爱的女孩，会生活得很快乐的，轻总是这样告诉自己。他有了新的女朋友，一个同学校的女孩，清瘦秀丽的女孩，是轻喜欢的容貌。他们在一起生活，享受着平淡的爱情。轻已经没有梦，只有生活，他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状态。只是有的夜晚，他会想起伶。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望着天上的星星，从前伶的任性总是让他一个人这样慢慢冷静，然后继续爱着伶，直到无力说爱。

　　这个夜晚，轻想去海边走走。轻喜欢海的平静。海的那一边，有他年少的岁月，有他和伶一起尘封的往事，还有那个曾经让他快乐到忘记自己又痛苦到只爱自己的女人。已经过了午夜，一弯残月垂在天边，加上满天的星星，这个沙滩在朦胧的光线下美得让他流连忘返。轻脱下鞋子，想踩一踩海水，就这样又和伶相遇了。伶已经睡熟，大半个身子陷在沙子里，轻没能注意到她，踩到了她的手。伶醒来，想要逃走，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遇到人，她不想看到那些新奇、傲慢的目光，将她像个怪物般审视，然后也许会捉住她，给她像电影里的人鱼一样的命运。轻看到铺在地上的长发，看到一个女人赤裸的上身，他没有注意她埋在沙滩和海浪中的尾巴。“我可以帮你吗？”轻蹲下来看着这个女人。伶永远忘不了这个声音，她抬起头，用两只手撑着身体，望着眼前的男人，她为了这个男人远渡重洋，来到这里。而她赤裸的上身，早已习惯了轻的目光，她不需要羞愧，也用不着遮挡。轻吓了一跳，女人苍白的面孔和纠结的长发让他想到了鬼。他后退了两步，瘫坐在沙滩上，眼里除了新奇，更多的是恐惧。伶没有动，她爬吓到轻，或者不如说她是专注地望着这个男人，忘记了移动。这一年多，伶经历的是怎样的辛苦和孤独，而这一幕，伶觉得自己愿意用一万年的苦难去换取。

　　就这样，两人对视了不知多久，伶把自己的鱼尾巴翘起来动了几下，她在告诉轻，她不是妖魔鬼怪，她只是一只人鱼而已。伶不再盯着轻，她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幸好故事中的人鱼都是美丽善良的，轻不再害怕。他仍旧觉得这个怪物与其说是条鱼，不如说还算个女人。他想自己也许吓到她了，他有义务安抚一下这颗受伤的心灵，这颗心应该比人类的心更脆弱。伶抬头看着轻走过来。“我说中文你能听懂吗？还是......”轻也许觉得这个怪物也是原住民，他低头和她碰了碰鼻子。伶笑了，狠狠地点了点头。轻很高兴，这个夜晚他不会觉得无聊了。“小鱼，你笑得好甜，和伶很像。”

　　轻和伶面对面坐着，一直到东方微白，伶望了望那道光，又用留恋的眼神望着轻。轻才看清楚她的面貌。上身的皮肤没有血色，头发是海藻般的深绿色，眼睛是泛着幽蓝的紫色，嘴唇的轮廓很精致，却是青紫色，像被冻僵的人。轻在想，这是她血液的颜色吗？也许生活在海底的另一种人类本该就是这个颜色。而她的眼睛，真的和伶很像。每当人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就能想到伶总是这样看着他，问他有多爱自己。那是一个轻永远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伶知道阳光下没有她生存的空间，她转身跃入浪花中，头也不回地向深海游去。轻才发觉自己一夜没有回家。他向着大海大声喊着：“再见了！小鱼！”轻也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阵缥缈的歌声，比Maria Carey的海豚音还要高亢得多。“都说人鱼的歌声很美，果真名不虚传。”

　　伶依旧每晚睡在沙滩上，她在等着轻出现。如今每一个夜晚都比她在大海中奔波的一整年要漫长，伶无法在沙滩上安然入睡，她只能静静地躺着，直到阳光把她驱逐到深海。一周后，轻来了。“也许我在想起伶的时候，跟你在一起会舒服些。”人鱼笑着抬头看着轻，她能以怎样的方式去爱这个男人呢？如今，她只能等待和倾听。“自从伶消失后，不会再有人对我这样笑了。小鱼，你代替不了她，但你比她乖。”人鱼低头摆弄自己的长发。轻却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你很美。带着一点妖气。”人鱼哭了。她喜欢听轻夸她漂亮。“你哭的样子也好像伶。来吧，肩膀借你。从前她哭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电脑屏幕看她，我什么都做不了。”轻把人鱼揽到了怀里。人鱼的皮肤很滑。“当我第一次抱着她的时候，我感觉全世界都在我的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梦就破碎了。小鱼，能唱首伤感的歌给我听吗？”伶离开了轻的怀抱，笨拙地挪开了一段距离，她怕人鱼的高音会伤到轻的耳朵。伤感的歌她一直都会唱，自从轻变了，她就一直在唱。唱的是轻走进她人生的每一天，唱的是她所有未能实现的愿望。轻在歌声中渐渐睡去。醒来已是清晨空旷的沙滩。

　　这一次轻没有让小人鱼等太久。只隔了一天他就来了。“你和伶一样，天天都在这里等我。我不喜欢你这样，让我总要惦记着你。”轻自己也不知道人鱼这种动物到底有没有高级的感情，他只知道这条小人鱼会对他笑，有时也会哭。轻从口袋掏出两块巧克力，撕掉包装，举在小人鱼的嘴边。“我不是把你当动物来喂，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想你没有吃过这东西。”伶真的是好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从前轻回国的时候总会给她带一大包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伶开心地吃着，轻满意地看着她。“做一只人鱼该没有什么烦恼吧？”轻不知道，他面前的小人鱼曾经是个快乐的女孩儿，曾经有两只漂亮的脚丫可以随着音乐起舞。这一夜，轻很早就离开了，走之前，他吻了小人鱼的额头。

　　越来越多的夜晚，轻会来这里陪着小人鱼度过。是伶又在他心里活了起来，还是他爱上了小人鱼，轻自己也找不出答案。但是来这片海滩，是他唯一能做的。有时候他会躺在小人鱼的大尾巴上入睡，有时候是他抱着小人鱼，一个人孤单地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