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王语嫣的诱惑  第十八章 无涯子跪下了

　　无涯子见女儿依旧是风不吹草不动的样子，便晓得女儿是让鬼给迷了心窍。为父亲，他也只有尽力开导她：“语嫣，再说虚竹他早就有了女人，你又怎好嫁给他呢。人家是二十几年的夫妻呀，梦姑跟了他一生受了两生苦，遭了三生罪，这会儿才熬到五更鸡啼，望见朦朦一线亮光，你怎......怎就忍心杀她一刀咧？”

　　顿时，王语嫣浑身一震！对啊，这才是她最担忧的事情......在这场疯狂的报复行动中，头一受害的就是她梦姑婶。梦姑婶勤劳俭朴，待人真心实意，堪称村中的妇人表率！王语嫣又何尝愿意去伤害她呢？然而，事到如今，王语嫣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仇人在屋子里交手，总难免得打碎一些坛坛罐罐......更何况，梦姑婶至从跟着虚竹，也从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人。

　　“我才不管梦姑不梦姑。”王语嫣回答道。

　　无涯子从女儿的脸上看出了微妙的变化。他晓得女儿跟梦姑向来关系不错，便说道：“你不管人家，但你惹了人家。人家梦姑九斤十八两的一个妇人，又岂是好惹的？梦姑这人，摸顺了，比儿子、孙子还要听话，恨不得能将肝儿、胆儿割下来给你下酒；若摸反了，脚底下的血往鼻孔里冲，爬刀山滚钉板也不当回事！等她杀上门来，你抵挡得住吗？”

　　“我不怕她耍泼。”王语嫣答道。

　　对于女儿，讲理吧，讲不通；吓吧，又吓不住。无涯子只好采取又哄又花的手法了。记得王语嫣在小的时候，这手法最灵验了——女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于是，无涯子轻声慢气的说道：“语嫣，你巴不得为父早点儿死，是吗？”

　　“不......”王语嫣回答道。

　　“我女儿是最听为父的话，对吧？若把为父气死了，我女儿就没父了，没家了，没人陪你杀象棋了，对吧？过几天，为父让你哥、你嫂在市里给你找个大眉大眼的好小伙，又会开摩托，又有文化，多好！虚竹他是个什么东西！那张嘴脸像个刺猬，对吧？喝起酒来像头野牛，对吧？打起呼噜挨像个山猪，对吧？那身贼骨头像个贼，对吧？我女儿是不会上他的当，对吧......”

　　王语嫣的两眼红了......鼻孔发酸了。她为父亲的舔犊之情深深的感动了。她相信这会儿，如果要父亲在地上爬三圈，学几声狗吠，父亲也会毫不犹豫地趴到地上去的。但她控制了自己奔泻的感情，咬钢咬铁的说道：“不！我偏要嫁给虚竹叔！”

　　可怜的无涯子终于忍不住了，暴怒了，吼道：“我决不要那畜牲过我家的门槛！”

　　王语嫣懂得父亲的脾气——惹翻了，父亲也是说一不二的狠佬。而且就算是父亲不说，她也决不会把虚竹领进家门，怕他埋汰了块净土。

　　当下，王语嫣垂着眼帘，赌气的说道：“人家还不稀罕呢！”

　　无涯子这下真的气疯了，咆啸起来：“你......你给我滚！”

　　“我......我滚，再也不......不回来了！”说着，王语嫣拧起小包就要往门外跑去。

　　气头上的无涯子脸色铁青，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恨不得一下子砸开女儿的脑袋，看看女儿那鬼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莫明其妙的鬼主意。但是，一看见女儿那落落寡欢的模样，无涯子的心就软了，手一抖，茶壶跌到了地上，顿时摔得粉碎！

　　自从那小煤窑塌方了以后，好像有鬼魂缠住了女儿似的，女儿整日神魂不安，日夜不宁，饭也吃得很少了......半夜里，他还常常听见女儿发出压抑的伤心的啜泣。才短短的三个多月，女儿便消瘦了下来......过去，他的女儿是何等的丰盈、水灵！那一双美丽的杏眼，被罩在青色的眼圈里，好像也没有从前有光彩了。

　　无涯子很少看见女儿笑了，即使女儿偶尔一笑，也笑得勉强而又力不从心，使人感到那笑好像是从血里泪里捞出来一般。是的，女儿太倔犟了，也太任性了，只差没把他气死！可是，无涯子又怎么舍得把茶壶砸到女儿头上去呢？看见女儿拧起小包往外走，无涯子不禁颤抖了，恐慌了，他担心女儿这一气之下抛开自己，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一个人在家忍受孤独的煎熬。他无涯子的暮年生活，怎能没有女儿啊......

　　突然，无涯子扑通一声对王语嫣跪下了，老泪纵横道：“语嫣，为父求你了......我给你下跪还不成吗？”

　　王语嫣的心在滴血......她并没有跑出大门。而是一头钻进了自己的闺房，“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趴在那张柔软的小床上，咬住嘴唇默默地流下泪来......王语嫣不容许自己哭出声来。不过，由于嘴唇咬得太紧了，一缕咸生生的味道直冲鼻孔——竟是血！

　　无涯子的跪，并没有感化自己的女儿。

　　这个向来迷迷乎乎、慢慢吞吞的老人家，在节骨眼上，表现出了他这辈子最大限度的清醒和最见成效的工作效率。他极快地爬起身来，又极快地翻出纸墨，然后极快的写了一封岩短意赅的信，最后极快地跑到隔壁人家，叫那个小伙子赶紧代自己进一趟城，把此信亲手交给乔峰，让乔峰领着那浑身药味儿的女人——阿朱，连夜赶回洚漉村，开导那鬼迷心窍的妹妹。他们兄妹俩的感情非同一般，兴许女儿能听进哥哥的忠告。他掏出二十元钱交给那小伙子，作为送信的报酬。从洚漉村到市区，不过三十里路，也不算亏待人家了。而这一系列动作，皆在十分钟内完成了，干净利索！

　　他又极快地回到家里，端把小椅子坐在大门边。他决不能放松一丝丝的警惕，以防女儿突然离家出走，更要防备那个恶棍趁他不在时摸上门来，沾了女儿的便宜，赚了女儿的身子。他的身后，竖着一把两尺来长的剖鱼刀。只要那个恶棍敢靠近女儿半步，他就敢一刀斩下他的脑壳来，坐牢也好杀头也罢全不在乎；如果梦姑上门来哭闹，他就解释一番，安慰几句，把个可怜的妇人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