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西域外史——帝女情花

　　西汉，似乎是个与匈奴永远纠缠不清的王朝。

　　战争，杀戮，鲜血，和亲，还有......泪水。

　　这样的过程过不了三五年便要重演一次，可仍满足不了匈奴人贪婪的野心，他们依然肆虐而为，屡屡举兵南犯，骚扰边关，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弄得民不聊生。

　　武帝即位后毅然斩断长达七十年的汉匈和亲史，从此兵连祸结，战争频仍。

　　经年尘土满征衣，狼烟不息，刀兵难止。

　　武帝采纳博望侯张骞建言，结连乌孙，截断匈奴右臂。

　　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秋，乌孙以良马千匹作聘求结姻亲。

　　武帝遂赐封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往嫁乌孙。

　　皇帝的这一决定，不知又要改写多少美女的命运了。

　　沈胭脂，这个生于美人之乡，长于美人之乡，平凡而不平庸的小女子注定了也要成为这场政治交易的陪葬品。

　　当沈家几代的世交，做太守的倪政将这一消息告之沈家父女后，胭脂便懵懵懂懂的上了汉家这条“贼船”，她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也从此被彻底颠覆了。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开出了长安城，胭脂才惊觉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她相依为命的爹爹和疼她如亲生女儿的倪伯伯了。

　　想到此，她的心不由地直往下沉......

　　和亲路线由长安出发，溯渭河西行，越秦岭，折向西北，渡黄河，沿河西走廊，出玉门关便是西域了。

　　自古：春风不度玉门关！

　　队伍风餐露宿，舟车劳顿的走了两月有余，眼看就要离开汉境了。

　　这天傍晚，他们落脚在一家宽敞的“行云驿馆”。

　　子夜时分，人困马倦。

　　突然，闯进十几个凶悍的匈奴勇士跟送亲大军厮打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在馆外放了一把火，“行云驿馆”立时被熊熊烈焰包裹起来。火舌疯狂地舔呧着房梁，驿馆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胭脂在火光冲天的混战中拼死逃了出来，毫无目的的朝西狂奔了一程又一程。

　　不知是她太幸运，还是上天怜悯她？就在她快不支倒下之时，一条映着月光反射出鳞鳞波光的小溪出现在她面前。

　　她惊喜万分，捧起水就着手饮了一些，又拍了些在脸颊上。

　　喝过水全身也有力气了。回汉已是不可能的了！再说要是回去被发现报到官府还会连累爹爹和倪伯伯，看来唯有西行了。

　　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脚下被一株矮小的植物绊住。

　　这是什么？在这片荒凉的旷野里这株植物青翠欲滴，生机盎然，显得格外的招人喜爱。它枝干上那三颗奶白色的果子，看起来既美又好吃。

　　胭脂肚子咕噜叫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心动的摘下果子，看了半天才送到嘴边吃了一粒。

　　好甜！她迫不及待咽下第二粒。唔......怎么了？头好晕！怎么全身乏力？她捧着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玉真子，一种生长在干旱的气温下，却必须以溪流、湖泊、河岸才能生存的草本植物，开白色小花，结奶白色果子，无害。

　　只是但凡服下果子后就会全身无力，头晕脑胀，休克过去，造成假死现象。不明其因的人一见服过此果子的人，恐怕会误认为已死了。

　　啊！我怎么了？怎么会......会......胭脂渐渐倒下，倒在了静静流淌的小溪边，任凭那旷野刺骨的寒风穿透她单薄的身子，回旋在寂寥的夜空。

　　接着，她做了个梦。梦见回到了家乡云梦，云梦的山云梦的水都在清晨的雾霭中，朦朦胧胧，似真似幻。那被氤氲水气笼罩着的洞庭湖畔有两个身影若隐若现......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翘首盼望儿归的爹爹和倪伯伯呀！

　　可这只是一个梦啊！唉！叹了口气，她悠悠醒来。

　　“姑娘，你醒了！”她睁开眼眸就看见个和善的老者关怀地注视着自己。

　　云游四方的江湖郎中莫老，因到附近采药发现了误食玉真子昏倒在溪边的胭脂，这才把她带了回来。

　　一提小溪，胭脂什么都想起来了：“行云驿馆”着了火！她逃出来后在一条小溪边喝了水......吃了奶白色的果子，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莫老从药罐里倒了碗汤药递过来。“玉真子对人体虽无大碍，但你体质过于虚弱，这碗补药对恢复元气很有帮助，快趁热喝下去吧！”

　　“莫老......”胭脂哽咽了。“谢谢您！”

　　落到这个地步被人关怀的感觉真好，心里有股暖流在静静流淌着......

　　尽管她从小就对黑乎乎的东西不怎么感冒，可此时也感动得端起药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莫老说，过两天我要上天山采药，你就安心留在这儿将息吧！

　　反正这个所谓的家也是他临时搭建起来的草篷而已。

　　“你不回来了吗？”不知为什么，胭脂竟对这个刚认识的莫老有些依赖。可能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见不着一个亲人，而莫老又如慈父般关心她吧！

　　“或许吧！”四处飘泊之人自然是居无定所的！

　　胭脂求他带自己一起去，可莫老面露难色，毕竟他一个老头儿带着个姑娘总是不太方便的。

　　胭脂更加焦急，咚地一声拜倒在他跟前。“胭脂本是被迫送去和亲的，如今与队伍失散了，回家又怕连累家人，而且我也不识路。莫老，求求您！让我跟着您吧！胭脂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看她可怜兮兮抽泣的样子，莫老动了恻隐之心，医者父母心啊！“也罢！你愿意跟我学医吗？”

　　自从将误入岐途的孽徒逐出师门以后，他至今尚未收一个入室弟子，这身绝学也该找个后继之人了。

　　只要能留下来，只要不撇下她一个人，胭脂当然求之不得了。不要说让她学医，就是当个提药箱的小跟班她也心满意足了。

　　﹠ ﹠ ﹠

　　从来碧绦倚云栽，才有飞絮逐春来。

　　碧绦馆是栖凤宫风景最盛之地，满园的柳树，满地的柳丝，满天的柳絮，如雪铺就的仙境，漫天飞舞，纷纷扬扬。

　　风雪弥漫中，身裹黑披风的人正在运笔作画。他蒙着黑面纱，笔走游龙，一双深邃的黑眸专注地盯着宣纸。

　　画上人物已然成形。看身段是个妙龄女子，身着汉服，手握书卷，云髻高盘，眉间还有弯新月状的印记，只是眉眼口鼻全无。

　　“羿云，你还有闲情逸致作画么？你说可以找到助洛凡继位的异人，可至今连半个踪影也不见！”同样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缓缓走来，口中颇有微词。

　　羿云作为栖凤二十八星宿之首，四大杀手之一的落日，又是能预测吉凶的星祭，江若王妃当然十分仰赖于他了。

　　星祭就是可以根据星象和相貌占定人事吉凶的相士。这种人在整个漫长的封建时代都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自然也就高官厚禄无穷，荣华富贵无限，在百姓中的威望也颇高。

　　在王妃的栖凤二十八星宿里就有这么两位！

　　栖凤二十八星宿是王妃以各种渠道网罗来的。二十八人中有江湖豪杰，有皇室贵冑，当然也不乏武林败类，他们的死对头便是宇轩的“天水八骏”。

　　与栖凤二十八星宿水火为容的天水八骏按八卦方位命名，分为天乾、地坤、日离、月坎、风巽、雷震、山艮、泽兑八人。

　　天水八骏是宇轩的智囊团，栖凤二十八星宿是王妃出奇制胜的王牌。

　　星宿名单只有王妃一人才有，连心腹水羿云也不全知道，星宿之间更是几乎素不相识。

　　所以王妃动用每颗星宿都极为谨慎，因为星宿就是她取得帝位的登天梯。

　　她步到桌前，羿云示意她看画。

　　就是这个小姑娘？羿云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小女孩儿能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

　　羿云神秘一笑。“不知王妃听说过身毒的血咒没有？”

　　“血咒？难道你想......”王妃一阵暗喜。

　　“正是！”两人心照不宣。

　　血咒必须以申年申月申日申时出生的女孩儿的热血洒在写有所要诅咒之人生辰八字的纸符上，放进拜月池里，然后祈求神灵完成你的心愿。

　　王妃掀开盖在头上的披风，露出张美艳动人的脸。“那好，我马上派人去搜，定要取到她的鲜血！”

　　羿云笑着摇头。“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要找个小女孩犹如大海捞针，何况普天之下四申出生女孩寥寥无几。要找，谈何容易！”

　　“哪怕掘地三尺，我也非把她找出来不可！”王妃的语气势在必得。

　　羿云说，我已算出画中这个四申女孩儿的方位。车师近郊，汉家女，只要命士兵抓一个着汉服额心有新月的女子便是了。只是车师乃匈奴控制重地，只怕......

　　放心！王妃冷冷地笑。只要她一踏进车师领地就如同进了我们扜弥的天牢，插翅也难飞！

　　﹠ ﹠ ﹠

　　西域是典型的“三山夹两盆”地形。

　　北有金微山，南有昆仑山，中部的天山山脉将西域一分为二。

　　北部的准噶尔盆地是个广大的游牧区，南部的塔里木盆地有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在沙漠边缘便镶嵌着大大小小的以绿洲为国的城邑小国。

　　出了玉门、阳关便是三百里烟波浩渺的盐泽，临近盐泽的车师、楼兰是丝绸之路重要的中转站。谁要先占取了这两国，便握有了控制关乎西域经济命脉的生命线——丝绸之路。

　　张骞凿空西域开辟的南北两条丝绸之路便是分由这两国经过。

　　南道出阳关，经楼兰，傍昆仑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越葱岭，便至大月氏、安息。

　　北道出玉门关，经车师前王庭，依天山山脉，循塔里木河西行至疏勒，翻过葱岭，便至大宛、康居、奄蔡。

　　虽然开通了商道，但长期受制于匈奴的楼兰、车师两国在僮仆都尉的胁迫下数度劫杀汉使。

　　公元前108年（元封三年），汉武帝遣骠侯赵破奴率轻骑七百余人大破车师，掳获楼兰王。

　　从此，楼兰、车师国运一落千丈。

　　楼兰国力积弱难振，依附了以扜弥为首的南盟；车师则投靠了东盟盟主国龟兹。

　　此刻，莫老胭脂师徒二人便缓行于去天山的路上。

　　走了半天，依然是黄沙漫漫，沙丘遍布。胭脂抬袖拭了拭汗珠。

　　越往西走，气温越高。汗珠从额角流下来，来不及滴落便很快蒸发了。

　　行到一处半人高的土墙下，莫老告诉她：这便是玉门关。

　　玉门关，其实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般雄伟！

　　玉门关，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因为长年风沙侵袭，城墙早已斑驳，守关的士兵也躲在城墙里呼呼大睡。

　　好一片凄凉景象！

　　他们越过玉门关，穿过神秘的盐泽，莫老便带着她往车师近郊的一片森林去采集草药。

　　胭脂天资聪颖又很刻苦，几天下来已能略窥药理门径了。而莫老也十分得意自己收了这么个天赋颇高的徒儿，此刻又见她学得如此专心仔细也就由着她，自己交代一声往西边去了。

　　胭脂细心地采着草药，心想等这一阵风波过去了，请莫老带她回云梦看望爹爹。

　　“就是她！”林子里突然“杀”进来一队士兵，冲着她叫。

　　胭脂反射性的转身，看见士兵们凶神恶煞的向她扑来，忙起身慌不择路的狂奔。

　　这些人为什么要抓我？恐惧的感觉紧抓住她不放，晕头转向的在树林里绕来绕去，不知不觉竟迷了路。

　　糟了！前面是悬崖，下面是水潭！那些穷凶极恶的士兵越逼越近，穷途末路的她越退越后......

　　一失脚，她跌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终于，她卟咚一声掉进了深潭中，溅起了水花弄湿了正在沐浴的宇轩的眼睛。

　　他不在乎的抹了把脸，定睛看见水中有摇摆的衣衫，遂游过去捞起了昏迷的佳人。

　　从上面摔下来......失足？

　　山不算高，他仰头就看到了上面挥舞着兵器，张牙舞爪的焉耆士兵。

　　焉耆的皇家禁卫军在车师境内追杀个弱质女子？他低头审视了怀中佳人一眼。看来这个女子不简单！

　　抱着她爬上岸，进了山洞。寻着铺有枯草的石床，他把胭脂放上去，三下五除二去了她的湿衣，拿自己的披风替她盖上。又唤来侍从少平去捡了些枯枝回来，燃起了火为她烘烤衣服。

　　胭脂本是云梦水乡的女孩儿，自小熟谙水性，刚才要不是又惊又怕，区区水潭里的水又怎会令她溺水昏厥呢？

　　她很快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石顶洞，看到火堆旁的男人。她惊慌地坐起身，披风滑了下去。她一声惊呼，原来自己一丝不挂。

　　红着脸，她怒斥：“你为什么扒光我的衣服？”

　　宇轩邪恶地笑了。抖了抖手上正在烤的肚兜，意思很明显：因为你的衣服湿透了，我要帮你烤干呀！

　　胭脂一时无语，只有任他去折腾那些衣物，自己裹紧身子抱着膝坐在床角里，望着跳动的火焰发愣。

　　宇轩将烤干的衣裙递给她，步出洞外看着白云朵朵在山间嬉戏。

　　质本清来还洁去！与那飘飘荡荡的浮云相比人是何其污浊，就像自己早已被这尘世的浊浪涤荡得不再干净，不再悠闲了。

　　胭脂穿戴整齐，宇轩跨进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你怎会被焉耆禁卫军追杀？”

　　着汉宫服饰！这女孩儿看来应是汉朝宫廷中人，应该不会与焉耆王室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禁卫军？这个男人救了我？胭脂哆哆嗦嗦地想着。

　　宇轩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饶富兴味的笑道：“作为救你和为你烤衣服的答谢之礼，我可以向你索要件东西......”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吻她？他并非好色之徒，也非狂蜂浪蝶之辈，可这个女孩儿切实地激起了他想一亲芳泽的冲动。真是不可思议！这倒真要感谢王妃了，若不是为了追寻她的秘密，也不会遇上这么个他极欲想了解的女孩儿了。

　　谁也不能相信！谁都不可信！胭脂心中警铃大作，看见他眼底腾地窜起的火花，她害怕又非得鼓起勇气用力推开他，冲出了石洞。

　　守在门口的少平看着她远去，是拦也不是，追也不是。

　　宇轩任伊人倩影消失在视野中，喃喃道：

　　“随她去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有这个直觉！

　　自汉与匈奴开战以来，西域已是风雨飘摇，如今在多事之秋的时候，作为战略要地的车师更是是非之地，而这个小女子不管她与哪个国家的王室扯上关系都会没完没了下去的！

　　果不其然，胭脂还是被抓住了。

　　在西域，还没有江若王妃要追捕的人抓不到的，那只有一种人——死人！

　　胭脂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王妃说，我需要你的鲜血。

　　说着，绽开蛇蝎般令人不寒而粟的笑容。“从这儿切开，缓缓流出殷红的血液......生命之泉！”

　　她的食指轻划过胭脂的咽喉，胭脂马上全身冰凉。

　　什么？我的血？不明白为什么要她的血，要她的血又用来干什么？

　　“皇上年事已高，我想让我的亲生儿子继位......”王妃毫无顾忌的抖出自己的企图。“但是我生的皇子最小，要想成为皇太子，就必须把其他皇子统统杀了。为了用血咒除掉他们，我需要四申出生女孩儿的血作为引子。只要把写有他们生辰八字的纸符洒上鲜血，放进拜月池里，神灵就会完成我的心愿。”

　　胭脂大惊，她正是四申出生的。

　　“荒唐！如此残忍和怪力乱神之事，大汉是绝不容许做的！”她不可置信地叫，心情是无法形容的一团糟。

　　她也曾在野史上看到过一些关于诅咒术的记载，汉朝民间确也有厌胜之术，只是她一向认为这不过是那些爱捕风捉影的江湖术士的骗人把戏，当不得真的。世上根本就没有诅咒术这种东西！

　　“汉朝？可这儿是扜弥，作为冷齐言的王妃没有我办不到的事！”王妃冷笑，睥睨着胭脂，神态傲慢。

　　扜弥......王妃！她是扜弥的王妃？

　　﹠ ﹠ ﹠

　　偌大的祭天台，偌大的月亮神庙前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漆金镂花木椅，居中的一张上正坐着扜弥王妃——江若。

　　祭天台下人头攒动，挤满了宫中大小官员、宫女侍从和喜欢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情，用人祭祀是多年不曾有的事了，这次祭祀定能感动神灵，普降甘露，解国之燃眉！

　　在西域这片蛮荒之地，百姓尚未完全开化，对于“人祭是对神灵最高的虔诚”，他们不仅热衷，而且深信不疑。

　　真不敢想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胭脂整整掉了一夜的眼泪，到天明她还不相信自己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国度被处决了。这样的恶梦......不会是真的！

　　王妃下令押她上场时，嘴上还绑着丝巾，这就意味着她连鸣冤叫屈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怎么办？就这样被处死了吗？我不甘心！生命就这样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一群莫明其妙的人结束了。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她怨天怨地，也怨不掉这场祭祀，更怨不掉这场即将上演的生死游戏。

　　典礼官已经开始高声唱名了。

　　皇帝冷齐言到了，皇太子绰然和正妃及侧室到了，就连尚是孩子的第五皇子洛凡也带着他的贴身随从来了。

　　“三皇子宇轩殿下驾到！”

　　是那个男人！胭脂不经意的抬头，瞥见那张印象再深刻不过的面孔。那个有救命之恩于她，却扒光了她衣服的男人。他是三皇子！王妃一伙的？

　　不容她有更多的想法，王妃下令点火。

　　火苗“呼哧——”一声窜将开来，在她周围形成个圆月状的火圈。

　　跃动的火焰，热烈的气氛，让这个崇拜太阳和月亮的民族热情高涨，他们围着火圈载歌载舞，尽情挥洒着他们的喜悦......

　　难道我的死真的可以令这么多人高兴吗？为什么？面对死亡，这群人居然还能够开心地笑，忘情地舞？

　　终于，歌舞散场！

　　“太阳”的热力消逝了，月亮下面的血腥即将上演......

　　星祭扶鸾的星杖横举过了头顶，庄严神圣的祈祷开始了：

　　伟大的月亮女神啊

　　美貌与智慧的化身

　　丰收与胜利的神祗

　　渺渺苍穹

　　浩浩天宇

　　在阴晴圆缺的千年轮回里

　　您以难以遮掩的光芒

　　赋予生命全部的意义

　　神圣的月亮女神啊

　　您无处不在

　　无所不能

　　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最忠诚的奴仆

　　请赐以我甘露

　　恩泽扜弥万千生灵

　　惠及南盟无数苍生

　　请庇佑我扜弥风调雨顺

　　国运昌隆吧

　　我们诚心祈祷

　　顶礼膜拜

　　为您奉上世间最圣洁的处子......

　　精美的祷词里，王妃美艳绝伦的脸庞映照着通明的火光显得虚情假意，庄严神圣的气氛也在她那双含着冷笑的双眸中变得异常的阴森诡异。

　　宇轩不动声色的握着酒杯，撑着下巴静观事态发展。

　　那个女孩儿......那个令他想了解的女孩儿，他一进门就看到她了。她还是被抓了！他预感他们会再见面，只是没想到会是在扜弥月亮神庙前的祭典上。

　　“请接受祭献，满足我们的心愿吧！”扶鸾将星杖笔直指向天际，口中念念有词。

　　我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了！我的儿子才是正式的皇位继承人！王妃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不自觉的溢到了眼里。

　　不！我不想死！胭脂本以为自己已无泪可流了，哪知被宣判死亡时仍泪如泉涌。

　　直面死亡，相信这世上也没有多少求生之人能做到面不改色吧！

　　“砍下去！”扶鸾厉声下令。

　　“住手！”刽子手那柄正欲落下的斧头被一声断喝定格在了半空中。“这个女孩儿不能杀！”

　　他？不自觉地，胭脂心底升起一丝冀望。

　　“宇轩？你这是干什么？干扰祭祀，是想亵渎神灵吗？”江若王妃嚯地站起来，愤怒写上脸庞。

　　宇轩拍了拍扶手，慢条斯理的从座位上起身。“继母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这么做并非亵渎神......”

　　“不是亵渎神？”王妃历来就很不喜欢他的所作所为——老是跟她作对。“你说不能杀这女孩儿是什么意思？祭祀的时辰是星祭们千挑万选出来的，不能耽误了！一旦错过了良辰吉时，就是你这个皇子也是担待不起的！扜弥天年欠收，民心思雨，百姓们急切地盼望着能天降甘露救民于水火......你作为皇族如此阻挠祭祀，是要故意挑起民愤吗？”她煽动民心，誓要用舆论的力量打消宇轩救人的念头。

　　我不能让他救走这个女孩儿！绝不能！

　　“继母大人，这个我很清楚！不过人祭实在是有违天理人道的做法，虽然西域自古就有这个陋习，但早已荒废多年不用了。”宇轩转身面对台下的百姓问道：

　　“此时此刻若在这祭天台上被用来祭祀的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亲人，大家还能如此的兴奋与期盼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这样做太过残忍了吗？”他这招叫借力打力。

　　想用百姓来压制我，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台下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了。

　　就连冷齐言也在点头。其实他也并不十分赞成人祭这一做法，毕竟太过野蛮了！他也只在第一次立下战功时用战俘祭过神，而且虽然西域各国也都有人祭的习俗，但自从绰然降生后，他就再也不曾用人作过祭品了。

　　看到皇帝对人祭似乎有所动摇，王妃有些心急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况且这女孩儿是姑墨的奸细，昨天我跟皇上提过的。扜弥久旱未雨，定是神明发怒，所以用此女子祭神实在是以息神怒，祈福祈雨的好办法。”

　　冷齐言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正因为是奸细，又是个女子，他才放任王妃在栖凤宫内审问并默许了这次人祭。一来他不想干预王妃职权内的事；二来也是为祭神祈雨，求国泰民安；三来杀了这个奸细可以对敌国起到敲山镇虎的奇效。

　　“既然是奸细，那我们就按处置奸细的先例那样用来祭祀我们的庇护神——月亮女神吧！”王妃说来头头是道，狡辩的言辞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这恐怕不行吧！”宇轩笑着走向胭脂，解下她嘴上的丝巾。

　　“为了扜弥的繁盛，用这个女孩儿的鲜血来祈求神灵的庇佑！有什么不行！百姓们也会答应的！”在扜弥，相当于皇后的正妃有着极大的权限。

　　宇轩将胭脂推到身前。“我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他拨开她的留海，亮出那带着红色新月的光洁额头。“‘天朝女儿身，红月照额心’，大家忘了吗？”

　　这么一说真如平地响炸雷，虔诚的百姓立即跪倒了一大片。

　　是月亮女神？快放了月亮女神！以神祭神是要遭天谴的！台下乱哄哄的一片，尽是要求释放月亮女神的呼声。

　　王妃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但身为一国之母她又不好当着百姓的面发作出来，故只能哑巴吃黄连般恨恨地瞪着宇轩。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猎物，就这样放弃未免太可惜了！我绝不放弃！

　　这是怎么回事？胭脂望着台下跪了一地的百姓，忘了害怕，忘了流泪。

　　宇轩说，二十年前，西域有位叫霹雳卦的解卦高手，自称天下没有他解不了的卦，他曾预言二十年后“明月出天山，神女隐山间”，伟大的月亮女神将现身帮助得到她的国家，完成西域统一大业，如今月亮女神真的回来了，她来解救无数困于战火，受尽奴役的西域百姓来了！今年也正好是第二十次明月行走天山顶，隐于山间的月亮女神被我派人找了出来安排于车师近郊，不想这竟引起了继母大人的误会......

　　他刻意将王妃的蓄意谋害说成是彼此间的误会，这样一来王妃也不好用强的了。

　　而冷齐言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儿子对民心的适时把握了，虽然他明知宇轩将月亮女神的预言强加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有些牵强附会，但看在儿子对这位姑娘用情颇深极力挽救的份儿上，他也想就此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算了。

　　可江若王妃哪有那么好说话，她也不会就此甘心地插嘴道：“众所周知：月亮女神是司雨的丰收之神！作为月亮女神的化身，就请你为扜弥、为南盟求一场雨吧！让百姓们真正信服你是名副其实的月亮女神！”

　　我？求雨？我哪懂什么祭祀！说到底王妃还是不肯放过我，要是求不来雨，一样要置我于死地！胭脂这时真是欲哭无泪。

　　“祭祀是星祭们的职责，况且作为星祭都必须守身如玉，保有完璧之身......”宇轩突然反身抱紧胭脂。“这个女孩儿已经是我的人了，所以求雨这么神圣的事她做不了。”

　　“啊？”胭脂涨红了脸。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不可能！”江若王妃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这个女孩儿是她才找到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已经是宇轩的人了呢？他在撒谎！

　　“继母大人，你怎么说得这么肯定呢？”宇轩仍是一脸无害的笑容。

　　埋低头，他凑在胭脂耳畔低语：

　　“你难道忘了那天在石洞的事，嗯？”他的音量够大，大到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胭脂本想反驳说那天是在自己昏迷之中才被他强行扒光衣服的，但他接下来的话又打消了她的念头。

　　“要是还想活命的话......”他笑着在她粉颊上轻啄一下。“就别拆穿我！”

　　这个女孩儿好可爱，这么容易害羞！

　　虽然不想死，但除了被你看光光外，什么事也没发生！胭脂心理不平衡地想。

　　“姑娘，皇子所说是真的吗？”冷齐言慈爱地问。

　　真也好，假也罢！这种情形之下，我又能怎么说呢？胭脂只有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可是皇上......已通灵过神了，这祭祀要怎么继续下去呢？对神失信可是大不敬的呀！”扶鸾伤脑筋地说。

　　“父皇，用惯例三牲来代替人祭祀，仁慈的神是不会责怪的吧？”知道父亲会为自己主持公道，宇轩带着胜利的微笑，有恃无恐。

　　冷齐言正要点头默许，三个满脸泪痕的女人冲上祭天台，匍匐在胭脂跟前。

　　“月亮女神，智慧的女神，求求您！救救我们的丈夫——浩司殿下吧！他是被冤枉的......求求您......救救他......救救他......月亮女神......”

　　这......什么？浩司殿下......是谁？为什么要救他？胭脂一头雾水。

　　浩司也是冷齐言的五个儿子之一，排行第二，虽是庶出，但外交手腕相当强，有“铁腕王子”之称。江若王妃唯恐其日后成为宇轩等人的有力帮手，因此第一个找他来下手。

　　“嗯......这样也好！浩司涉嫌谋杀小宛质子一案一直悬而未决，宇轩，你就把这桩案子移交给这个女孩儿来断吧？”冷齐言也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如此一来便可让百姓们对月亮女神效忠，也就是对皇权的绝对效忠了。

　　扜弥作为得到月亮女神的国家固然值得高兴，但要让全西域的百姓相信她就是月亮女神的化身，光凭一个印记也是难以令人信服的！首先，月亮女神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南盟乃至整个西域的百姓相信扜弥得到了真正的月亮女神！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思。

　　“是啊！我们大家都知道：月亮女神兼具了美貌与智慧，这女孩儿......”江若王妃故意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胭脂一番。“美貌我是不敢恭维，智慧嘛还有待求证......我们就以五天为限，五天后在这祭天台上，在场的所有百姓官员都来听你的最后结果！”

　　父皇......宇轩还想阻止。

　　“什么都别说了，宇轩！若你真选中了月亮女神，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王妃处处刁难宇轩，他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有时他也想借机磨砺一下儿子，所以便故意不会太过明显的偏帮宇轩。

　　这个女孩儿......只要她无愧于月亮女神的智慧，百姓们自然会信服，自然会承认她就是真正的月亮女神，这将对扜弥、对南盟有莫大的帮助！

　　﹠ ﹠ ﹠

　　江若王妃回到栖凤宫余怒未消。

　　太可恶了！宇轩竟敢抢走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的猎物！宇轩，我绝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其它兄弟！绝不！

　　“这次算打了个平手！虽然杀不了那女孩儿，但宇轩皇子也没占到多大便宜......”羿云说是这么说，不过也深感惋惜。

　　真是失算！与成功仅一步之遥了，居然又被宇轩皇子“杀”出来给破坏了。

　　“嗯......当时我已经没辙了，没想到最后关头浩司的那几个妃子居然冲上来向她求救，倒帮了我一个大忙，更没想到的是皇上居然会决定让那小丫头来审案，这不是连老天都在帮我吗，羿云？”浩司被收押已经是第五天了，宇轩至今连个头绪都没有，那小丫头涉世未深，想在五天内破案根本是痴人说梦！还想充月亮女神？哼！王妃对胭脂的智慧可是非常的不看好。

　　羿云担心要是让那小丫头侥幸破了案，岂不是助了她一臂之力，成就了她月亮女神的美名？

　　“她破不了！别忘了，且末王子无弋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江若王妃此时是胜券在握。

　　或许是当年且末公主之死对无弋的刺激太大了，反正自那以后他便变得性情反覆无常，心怀怨怼，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似的，故认识他的人给他起了个恰如其分的绰号——无常公子。也正由于他的喜怒无常，性格乖张，因此在西域各国不仅声名扫地，而且各国王孙公子都对他敬而远之，反而是江若王妃对他极力拉拢，吸纳他成为栖凤二十八星宿之一。他也从不与人交善，却奇怪地跟小宛王子私交甚密。

　　“为了安全起见，我已给他喝下了‘冥水’，这样即使有个什么万一，也不致于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江若王妃毕竟还是心思缜密，她忽然心生一计，让羿云将‘冥水’也送到天水宫去。

　　当然，那小丫头我也不会放过她！我还需要她的血！本来，我所希望的和她形式上纯洁与否并无关系，只要她脖子上流出血来就行了。说为祈雨而人祭无非也是为正大光明杀那丫头找理由，而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是不能随便启用月亮神庙的拜月池的。

　　哼！我就不相信会对付不了几个未成气候的臭小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那个女孩儿！宇轩咱们走着瞧！

　　江若王妃望着窗外满天星斗得意地笑了。皇位是属于第五皇子洛凡，我儿子的！任何人休想染指！凡是阻碍洛凡继位者，我江若对天盟誓：遇佛杀佛，遇神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