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的女儿  (四)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壳是我的生命和一切，壳让我失去了一切，脱离了一切，让我拥有了一种虚妄不实的安全。然而仅仅是因为这虚妄的安全，竟令我轻易地放弃了丰富多彩的生活和广大的空间，给自己套上了一个套子，之后就永远都跳不出来。如果没有壳，一定能脱离卑污、潮湿、阴暗的生存困境，不再无奈的生活。但一切都是假如，我的一生只能拥有重重的壳，而再也没有了艰难的摆脱。

　　茜茜在我的胸前睡着，好像正做着一个甜美的梦，脸上蔓延着浅浅的微笑，我的鼻梁突然酸了，两眼中含着的微笑转眼化成了两汪水，闪着光亮。心里也开始酸酸的，她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的不堪一击，这个孩子再长大一点儿就会意识到‘妈妈’是什么，会追问‘妈妈在哪里？’，她收获的只会是失落，没有人能够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妈妈在哪儿。

　　家里人只是告诉她——爷爷的第一个儿子是茜茜的爸爸，爷爷的小儿子是茜茜的叔叔，仅此而已。

　　不想让茜茜知道爸爸的姓名正是她的爸爸，所以家里人从未在她面前强调过爸爸的姓名。有一次，她听到爷爷叫爸爸‘竣逸’，于是自豪的对看护她的阿姨说‘茜茜的爸爸叫张竣逸’，结果被张夫人听到了，打了她一个嘴巴。茜茜害怕恐惧到极点，不明白到底犯什么错，躲在花园的黑暗角落里哭泣，佣人们叫唤她回来也没听到，固执地待在那儿说是要等爸爸回来找她。

　　我当然知道竣逸不会出现，竣邵说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执拗到极点的小家伙强行抱回屋，要不然她真的会在外面待一晚上，后来茜茜因为受寒发起了高烧，三天后烧才完全退去。而且自那之后，别人问她‘茜茜的爸爸叫什么名字？’，她会摇头，或说‘不知道’，有时人家多问了几次，她就会累流满面，怎么哄她也止不住眼泪。小小的女孩也知道记仇，因为是叔叔抱她回屋才没见到爸爸，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内，竣邵想抱她时总会遭遇茜茜的拳打脚踢。竣逸也是那时搬出了张府，来个眼不见为净。

　　我的心已经坠入痛苦的深渊，我不明白难道茜茜想要知道爸爸的名字这样一个小小的权利都没有吗？她还是个小生命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残忍的压抑她表达情感的愿望？我是个傻瓜，我不懂，我不明白！

　　“茜茜，我们会一起生活的，肯定会那样的！我不但是你的姐姐，我也会给你想要的妈妈一样的疼爱！”

　　“妈妈，爸爸......”

　　“怎么啦，茜茜？”

　　“爸爸等等茜茜，等等......”

　　茜茜的眉头紧锁着，显然在噩梦中，现在叫醒她也是徒劳，都说只有经历过磨难才会长大一些，就让她在梦中长大吧！

　　茜茜，姐姐就是这样长大的，梦醒了，什么也记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