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灾变  第二回

　为了表示对法王的尊敬，叶宕没有采取“轻浮”的飞行方式下山，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崎岖曲折的山道徒步走向山下。等到他抵达绒布寺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在观景台上静待日出来临的游客们惊讶地看到了一位黑脸膛的藏族青年横抱着一个大包裹，红着眼，哑着嗓子边哭边从雪山上走来。当他来到寺门附近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划破了阴暗和寒冷的空气，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异样的光，刺得人们睁不开眼。

　　等到大多数人适应了光线的变化，重新撑开眼皮时，晃动的日晕中已经不见了藏族青年的踪影，可他那若有若无的沙哑号泣声似乎依然在林立的群峰中回荡。人们面面相觑，相互猜疑是看到了海市蜃楼，还是见到了过去的鬼魂显灵。

　　此时，叶宕已经进入了主寺内。他的嗓子几乎完全哭哑了，面对迎上来的喇嘛，他连报出自己的名字都十分困难。好在安巴法王经常和绒布寺的方丈松图大师在一起探研佛理，寺中喇嘛对叶宕并不陌生，此时见他怀抱一人形包裹，满面悲恸，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将他迎进方丈室，请出松图大师相见。

　　松图大师抚慰了叶宕一番，决定亲自为安巴法王主持火葬。在正式举行火葬之前，还有一系列敛尸仪式要进行，包括重新为法体净身。这些工作都要交给专门的人员去做，叶宕也不能插手，松图大师建议他乘此时期好生休息一番，养足精神才好参加颂经、出殡等仪式。

　　叶宕虽然无法参预替法王净身的工作，却不愿在这个时期休息，他想到自己还没有清理法王的遗物，便决定回冰洞去进行这项工作。

　　同样是在飞回冰洞的路上，叶宕的心情却与上一次大不相同。悲戚代替了喜悦，沉重的心灵让叶宕的身体也变得沉甸甸的，向前每飞出一米都要付出更多的能量。

　　安巴法王死了。

　　对于死亡，藏族是将其理解为“新生”。亲友的死亡，不过是暂时的离别，重逢有时，也就用不着极度悲痛。叶宕虽是汉人，自幼却是受藏传佛教的熏陶，对于死亡看法也与藏民相同。只是因为法王是在非正常状态下圆寂，生前显然曾经承受过极大的痛苦折磨，叶宕自认为他耽于玩乐，没有尽到护法之责，在愧疚心理的催化下，内心的悲痛也就来得特别猛烈与持久。

　　但经过松图大师的一番开导，叶宕已经能够安然接受法王逝去的现实，如今继续折磨他的是另一件大事。

　　那就是本派宗法的传承。

　　虽然他得到了“启示”，但仍然只是个没有正式皈依的俗家护法，不曾接受上师的灌顶传承加持力，对于本派过去积累的功德密法更是茫然无知，不可能将宗法传承下去。这样的意外在过去也曾经出现过，解决的办法是通过寻找法王的转世灵童来延续宗法。可是本代安巴法王圆寂时，叶宕并不在其身边，既没有听到遗言，也没有得到暗示，他虽有心寻找法王的托生转世，却是全无线索，世上人海茫茫，百亿众生，叫他如何找起。

　　想到这里，叶宕忧心如焚，身上一阵阵地发烫，冰塔林内寒风如刀，他却急得满头大汗。待回到冰洞内，凌乱的洞厅和洁白冰雪上的腥腥血迹刺激着叶宕的大脑，灵光乍现，他猛然想起那个鬼神般的钢铁怪人，法王圆寂时她正在现场，一定听到了法王的遗言或看到了暗示，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线索。

　　除此之外，杀师之仇更是不可不报。

　　这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照亮了叶宕的心田，让他从绝望中找回了力量，在清理法王遗物的过程中保持了稳定的情绪。

　　把法王不多的遗物收拢之后，叶宕觉得似乎少了一样东西。于是又把十余件遗物分类摆开，对照记忆重新点了一遍，方才发现少了一面唐卡挂幅。它应该挂在洞厅的侧壁上，现在却看不到了。

　　难道是在争斗中被毁了吗？

　　可是叶宕并没有发现一点残渣碎片，而且应该挂着失踪唐卡的那面冰壁，表面光溜溜的没有受到一丝损坏。

　　也许是法王把它收藏起来了。

　　当脑中蹦出这个念头之后，叶宕有几分不解和怀疑，因为失踪的那幅唐卡，是他亲手所制，献给法王作为供奉，虽然经过了法王的开光，但并不是很特殊的东西。

　　法王为什么要特别收藏起它？

　　叶宕感觉到了一股颤栗般的兴奋。如果那幅唐卡的失踪确系法王所为。在生命受到死亡威胁之际，法王的这一举动必然蕴涵了极深刻的用心。

　　叶宕连忙把所有的洞室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结果在自己的洞室里发现了那幅唐卡，它就端端正正地挂在正对石床的冰墙上。

　　叶宕双掌合什，对着那幅唐卡虔诚地五体投拜，起身之后，才敢正视上面的佛像。

　　那幅唐卡上绘制的并不是密宗常见的大日如来、药师佛和菩萨，而是一头裂石而出、傲气张狂的凶暴大猿王。此猿王日后历劫圆满，加升大职成果，尊号“斗战胜佛”。正是安巴法王这一派供奉的本位正佛。而这幅唐卡上所绘的是大猿王皈依之前，领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而生的情景。

　　画面上，大猿王侧身呈飞腾状，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右拳高举如抵天穹，左手揽着日轮月冠，足下乱石崩云，惊涛排空，好不威风。

　　叶宕远观近察，端详了半晌，也没看出画面与自己当初所绘有什么不同。倒是小猴多吉，蹲在他的肩头，对着画面摇头晃脑，显得颇为得意。

　　也许秘密不是藏在画面中。

　　有了这样的想法，叶宕又对画像拜了一拜，小心地伸手将挂幅取下，拿在手中一寸寸地细细抚摩、反复捏挤，仍然没发现任何异样。一时不得要领，只得将挂幅由下向上束成一卷，放入腰囊里贴肉收藏，准备日后再来慢慢参详其中奥秘。不料多吉轻舒猿臂，夺过卷轴在他头上一阵乱敲，似是不满他的愚钝。

　　叶宕被小猴敲得狼狈至极，却不敢还手，又恐它用力过大损坏卷轴，只得把脑袋晃来晃去的躲闪，同时伸出三根指头觑准卷轴来势拈去，却拈了空，左手手背上反而又着了一记重击，热辣辣的痛。

　　叶宕不敢再动，乖乖地站着任由多吉敲打，脑里则在用力揣摩那幅唐卡的奥秘。想着想着，身体就不由地动了起来，挺胸凸肚，踮脚握拳，摆出了画面中大猿王的姿势。

　　他一摆出这副架势，多吉立刻收手，不再敲打他的脑袋，呲牙裂嘴，露出一个嘉许的笑容。得到灵猴鼓励，叶宕信心大增，大脑也以更快的速度运转起来。他在思索时无意地一侧头，看见冰壁上映出的自身影像，顿时如遭雷殛，想起了自己突破障碍，冲进冰洞时对法王的那一瞥。当时已经断气却仍然直立不倒的安巴法王，他摆出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副姿势。

　　虽然有些地方略有不同，但右拳抵天，左手揽圆这两个动作法王摆的绝对标准。右拳抵天表示什么意思，叶宕一时想不通。但左手揽抱日月，日月明也，惟明者悟也。

　　法王要自己悟什么？若是要悟入正法，正法何在？

　　叶宕无声地发问，冥冥中仿佛听到了法王的反问。

　　不知何所在，知何所失否？

　　有何所失？叶宕扪心自问，感觉到从左手手背上传来的疼痛正在消失。这让他想起了那只他一度以为丢失的法王断掌。

　　正法的秘密难道藏在那只断掌中？

　　这个想法让叶宕浑身都僵住了。

　　安巴法王的遗体、包括那只断掌在内，现在正在接受红教中人的处理。万一他们发现了断掌中的天机，本宗的修持密法势必不保，从此再也用不着他这个护法了。

　　叶宕像屁股着火一样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洞口奔驰冲去。

　　这一次，叶宕采取了最短的下山路线——从山上往下跳——返回了绒布寺，身在空中，便听见下方传来沉重的钟声，一声一声的缓慢漾开，每一响，都震得他脏腑为之颤抖，心中涌起安巴法王生前种种一切，忆起他对自己的恩情，十分悲恸。

　　他心神一分，真气随之一滞，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坠落，险些在绒布寺的庙顶上砸出个大洞。千钧一发之际，他收敛心神，真气一提，两脚一缩，总算没有落到实处，身体复又蹿起。急切间，他这一下蹿得太猛，方向也不对，结果把背心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几乎把心脏从嗓子眼里撞飞出来。

　　叶宕强忍不适，运功吸住岩壁，慢慢地滑落寺顶，略一调息，改以匍匐姿势向前移动，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山门前的广场上已集了百余人，仍有僧众从远处赶来。片刻之间，绒布寺下面八个附属寺庵的近千名喇嘛、尼姑都已集在广场上，各分寺属辈份排列，个个低首垂眉，神色郑重，人数虽多，却静悄悄地鸦雀无声，只等台上的方丈和长老们发话。

　　见到这番光景，叶宕方才略微放心，不敢抬头的普通僧众应该没看到他从天而降的情景，而松图大师和三位长老背对寺院，又有钟声掩盖住了他弄出的各种声音，想来也没发现他们身后多了一位梁上君子。

　　叶宕不喜欢更不习惯这种藏头缩尾的行动方式，趴在屋顶上向下偷看的他，正在承受罪恶感的折磨，全身上下里外都极不自在。但断掌中的秘密关系到本派兴衰，安巴法王宁愿舍弃生命也不向外人泄漏，还特意用隐晦的方式给他留下讯息，这种谨慎的作法促使叶宕的警惕心和觉悟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虽然松图大师是安巴法王的好友，他也不敢、更不能向对方提起这件事。

　　他只能像个贼一样暗中行动，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取回法王的断掌。

　　叶宕从前没做过贼，他不知道怎样确认自己的行踪有没有暴露，也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开广场上的近千双眼睛潜入寺内。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采取的行动是等待，等待散场，等待大多数眼睛的主人离去之后，才会出现可乘之机。但他又担心等待的时间太长，会让负责清理法王遗体的喇嘛发现断掌中的玄机，想要尽快采取行动。

　　两种做法各有道理，叶宕感到十分为难，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于是，他想到从法王的教诲中吸取力量，以求打破困境。经过短暂的回忆，他得出的答案是：外境没有主动权，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想打破困境，那便需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也就是说我不能在这里呆呆地傻等，得制造机会，让自己得以入寺。

　　叶宕认真观察着广场上的动静，脑中思索要用什么方法引开下面这些人的注意力。以他的身手，要瞒过大多数喇嘛并不成问题，麻烦的是松图大师和三位长老，他们功力不凡，现在又没了钟声做掩护，他动作稍大，就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上方的叶宕在为新衍生的问题烦恼，下方的松图大师却在朗声向寺众宣布了召集他们的理由——身为一寺之主的他将亲自为圆寂的安巴法王主持葬礼，各属寺需抽派人手前来主寺帮忙进行各项准备工作，回去后还要在寺内替安巴法王设置灵台，燃灯供养，颂经引路，助法王早日转世投生。

　　松图大师的话说到一半时，叶宕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现象。照规矩，方丈于台上说话的时候，台下僧众不得抬头仰视，也不可以交头接耳，左顾右盼。可是他的目光从站在广场西角的尼姑群中掠过时，却发现了两个尼姑的逾规之举。她们两人毗邻而立，身形相仿，因为居右首者转头看着她左手之人，所以叶宕看不见她的面孔。而受人注目的居左首者却微仰起头，翻起一双眼睛，目光如箭，直射向台上，眼中神色随着松图大师的讲话不断地变幻，显得心情激荡。

　　叶宕微皱起眉头，只觉那尼姑很是面熟，仔细想了一回，方才记起她就是昨日在珠峰顶上遇见的那位名唤谢晴空的少女。可她不是准备拜在空中少林门下吗？为什么会变成了绒布寺的尼姑？难道是因为考试没有通过，她一气之下便在绒布寺出了家？可为什么她眼睛的颜色也变了呢？法王曾说过，古代有个叫伍子胥的人因为过分焦急而一夜白头，难道人过分生气的话，眼睛也会变成银色吗？

　　叶宕暗觉古怪，便加意留意起她的动静。不料对方似有了警觉，视线忽地向他这个方向瞟来，叶宕急忙缩头向后退去，却不知对方注视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不知放在寺中哪个位置的安巴法王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