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灾变  第三回

　借助艾比安机甲内置“ZEROSystem”脑控装置的帮助，虚弱的她拼命发动了“超空间位移”能力，成功地从那名老贼秃的弟子身边逃开。回到正常空间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移动了正常情况下所能移动距离的十几倍远，抵达了一处不知的寺庵，尼姑们惊讶、畏惧和排斥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像网一样罩在她身上。她的心神一颤，儿时的记忆像黑暗的潮水一般翻涌而起，让她感到无比的惶恐，身体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痛苦的无法呼吸。

　　当她重新醒来时，美好的、温晴的朝阳正从窗口照射进来。她把手伸进阳光中，身体抽搐了一下。从掌心传来的热力告诉她，她还活着。接着她注意到，她的手掌是赤裸的，身上只套着一件粉红色的绸锻衬衣。

　　她的机甲哪里去了？

　　这个发现让她紧张起来，急速飞泌的肾上腺素驱散了脑壳里的薄雾，思绪飞转，她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倒下，以及倒下的位置——一间很小的尼姑庵。

　　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她的视线掠过整个房间。摆放在床头的瓷杯上印着两行红色的文字，一行藏文、一行汉字，传达着同一个信息。

　　她现在身处于绒布寺下属尼姑庵的客房内。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不安的情绪反而加倍袭来。

　　尼姑没有解除掉机动装甲的本事。尤其在着装者失去意识的时候，系统为了保护着装者的生命，会启动自卫反击功能，因应情况做出不同的反应。在这种前提下，只有拥有识别标志的同门才能接近着装者。但没有通过指纹验证的话，也不可能从外部解除机甲。

　　会是哪个同门在这座庵中？

　　但不管是谁也好，她压根没有与过去的同门中人重新交集的意愿。

　　她翻身下床，然后再一次受到震撼。

　　她的内外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

　　她深深地怀疑，外伤还可能由机甲的急救系统催愈。但对于内伤，急救系统就只能起到稳定作用，要想治愈，主要还是得靠自力更生。虽然也可以由高手输功相助，但这种举动大损救人者的功力，非至亲好友轻易不为。

　　曾经在艾比安机甲系统中留下过指纹记录，并且肯为自己做出这种牺牲的同门中人，她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就是她的异父姐姐谢晴空。

　　一想到姐姐，她的心更乱了，迅速离去的意志也更加坚决。但当她举步欲行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有些发软。

　　她哼了一声。不满于自己的懦弱——这么多年过去，她居然还是无法摆脱亲情的羁绊。她伸手在大腿上用力抓了一把，血流了出来。疼痛与艳丽的血色刺激起她骨子里的野性，推动她急迫地走向门口。

　　然而不等她的手触到门把，锁簧转动发出的哒哒声打破了沉寂。

　　她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不假思索地转身从窗口鱼跃而出，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转，稳稳着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她甩开长腿，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奔驰，慌乱中完全忘记了使用轻功。直到背后的压迫感以飞快的速度越逼越近，她才醒悟地用上了轻功身法，但身体刚一纵起，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既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如同一枝利箭射中了她的心脏。

　　“阿月！”

　　她的心口一痛，真气散了，人就像中箭的鸟儿一般，“扑嗵”一声栽落尘埃。

　　后面的人赶了上来，她仍然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插进了泥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一双温暖的手掌插到她的胁下，轻轻地举起了她的身体。

　　“你太不小心了。身上的伤都还没有完全好，怎么可以跑得这么急，你要知道爱惜自己啊。”

　　身后的人一边轻轻地责备她，一边绕到了她的身前。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拿出一块手帕擦拭脸蛋上的泥土，动作轻柔而不着痕迹的抬起了她的脸。

　　姐妹两人的目光终于汇集在一起。

　　姐姐脸上的微笑和眼角的泪光交织在一起，和身后的阳光一起照进了她的心田，融化了她最后的抵抗意志。

　　“晴空姐姐。”

　　她梦讫般地吐出了一串已经八年没有发出的音节，两条细细的银线从她霜色的眼眸中迤逦而下。

　　同样泪眼婆娑的晴空，听见她的声音之后，激动抱住她的头，低声呢喃道：“没关系，你总算是平安地回来了。阿月，姐姐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月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就这样回去吗？

　　姐姐的泪水洒在脸上，她觉得好烫。加上后面那番饱含忧伤的真情告白，更令她心情激荡，于是把疑虑暂时抛到一边，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拥晴空，忘情地倾述道：“晴空姐姐，月月好想你。”

　　这时的谢月，哪里还有半点追杀安巴法王时的冷酷劲，语气和神态完全就是一个向姐姐撒娇的小妹妹。

　　姐妹两人手牵手回转尼姑庵，路上免不了被尼姑们注目。她们两人俱是天生丽质，五官身材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眼睛与头发的颜色偏偏又截然相反，一黑一白，黑如乌木，白如银霜，相映成趣，一路走来，每个人的目光都被她们吸引，赞叹和议论声也越来越响亮。

　　晴空虽然可以泰然处之，但她知道自己的异父妹妹最是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因为身为变种人的缘故，谢月对外界的目光极为敏感。过去在机甲门中的时候，就经常因此爆发意想不到的情绪反应，最初是自闭和哭泣，渐渐升级为向观众愤怒的叫骂，最后演变成使用暴力手段来排斥外人的关注。终于在某一天，谢月不能控制地把一个仰慕她美貌的入门弟子打成了废人。之后她畏罪出逃，从此人间蒸发，八年来音讯全无。

　　想到这里，晴空使出轻功，用最快的速度带妹妹回到了房间，闭门关窗，连窗帘也拉了起来，尽可能地把房间与外界隔离开。

　　谢月把姐姐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被晴空的关心感动的同时，她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现在已经完全不介意外人对自己的注视了，不仅是不介意，反过来她还在心里把正常人看成是一种较变种人低等、即将遭到无情淘汰的下等种族。

　　当然某些时刻、某些人类是例外。

　　通过这次受伤后的经历，谢月隐约明白自己的骄傲与信心是建立在自身拥有强大力量的基础上。一旦失去自保的能力，她仍然会对正常人的关注感到恐惧和压力。而且，她也并不能像“小姐”教诲的那样，彻底斩断对人类亲情的渴望。

　　看吧，你骨子里其实仍然是过去的那个软弱家伙。

　　黑暗中，谢月突然对自己感到十分不满，进而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很想动手破坏掉一些东西。

　　幸好在这个时候，晴空点亮了佛龛前的酥油灯。屋里弥漫起一股浓浓的酥油味，晴空温柔的面容在摇曳的灯苗下若隐若现，让邪月感到一种神秘与肃穆，不由自主地屏息敛气，不安的心情随之重新沉淀下意识的水面。

　　不过，情绪的剧烈起伏还是让谢月从亲情的漩涡中挣出了半个身子。眼看晴空带着关心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坐下，她知道姐姐接下来会问自己这八年来的行踪，那是充满了自己不愿吐露和不能吐露的遭遇。

　　因此，对晴空提出的一切问题，谢月都报以沉默。

　　晴空被妹妹不合作的态度气了个半死，如果换个人，她早已经勃然大怒，要么拂袖而去，要么饱以老拳。可对自己的妹妹，她就是再气再急，也打不下手，那么是不是该骂上几句呢？晴空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念头，有时候语言的杀伤力比核武器还可怕，她不想给妹妹疤痕累累的心灵再添新伤。

　　就在晴空思索该用什么方法引诱妹妹开口的时候，谢月听见远处传来了沉重的钟声，一声一声的缓慢漾开，仿佛在宣告什么不好的消息。

　　“这钟声响得好奇怪，听得我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死了。”她听得几声，便捧着心口缩起了身体。

　　正在思考的晴空见她忽感不适，一惊之下，连忙握起妹妹手掌，输过去一道真气，同时竖耳倾听钟声，听得数响，已明其意，随口告诉妹妹，这种敲钟方式代表这座尼姑庵所属的主寺发生了不吉之事、或是有高僧圆寂，各属寺的僧众必须马上到主寺集合。不料谢月听过解释之后，立刻联想到那名被她杀死的那名老喇嘛，坚持要往主寺一行。晴空问起理由，她支支吾吾地不能回答，晴空自然不允，谢月一发急，索性以死相逼，终于迫得晴空点头。

　　谢晴空虽不了解妹妹坚持这样做的理由，但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她其中必无好事，出于谨慎，她出去点昏了两个尼姑，把人藏起，脱下她们的衣帽拿回房间替自己和妹妹乔装打扮过后，混在尼姑群中，一路来到了绒布寺。

　　在空中少林出现之前，由红教喇嘛阿旺丹增罗布创建的绒布寺，是世界上地理位置最高的寺庙，海拔5154米。寺院分新旧两处，建于十九世纪（1899年）的旧寺位于新寺以南3公里处，靠近珠穆朗玛峰，尚存莲花生大师当年的修行洞，以及印有莲花生大师手足印的石头和石塔等。新寺建成于二十世纪初（1902年），绒布寺一度规模较大，曾有十几座属寺，有的还在尼泊尔境内，到了二十三世纪，主寺下面仅剩八个附属小寺，其中就包括晴空姐妹栖身的尼姑庵。

　　八个属寺有远有远，不可能等到所有的僧侣都到齐。因此在聚集了附近属寺的僧众之后，方丈松图亲自出面宣布了召集众人的理由——他将为一位刚刚圆寂的安巴法王主持葬礼，各属寺需抽派人手前来主寺帮忙进行各项准备工作，回去后还要在寺内替安巴法王设置灵台，燃灯供养，颂经引路，助法王早日转世投生。

　　台上在讲些什么，晴空几乎没有去听，自始自终，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妹妹身上。而谢月只听了个开头，心里便掀起了万丈波涛。原本被她认为已经失败的任务，现在突然出现了转机。法王临终前藏起了钥匙，但他一定会给弟子留下线索，只要她能把法王的遗体弄到手，就可以此为质，胁迫法王的弟子交出钥匙。

　　为了小姐，我一定要把钥匙带回去。

　　她在袈裟下握紧了拳头，冷漠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在寺阁上到处乱扫。内心恨不得马上冲进里面，搜出那老贼秃的尸体。

　　谢晴空一直在观察妹妹的表情，她搞不懂一个死去的老喇嘛为什么会引起谢月这么大的情绪反应，心里非常不安，生怕妹妹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便垂下手臂，轻轻握住谢月的手掌。

　　这个动作提醒了谢月，她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有晴空在身边，肯定不会允许她去偷盗尸体。因此，她还得先想办法摆脱姐姐的监视。

　　机会很快就来了，在松图方丈结束讲话的同时，晴空腰带扣中暗藏的振动膜片有了动静，远方传来的语音信号被化为振动，通过腹腔、胸腔、喉管一直传递进颅骨，变成了空中少林的一道紧急集合命令。

　　乘着晴空分神聆听命令内容的机会，谢月乘机把手抽离了她的掌握。晴空一惊之下，就见妹妹就像空气一样，突然在眼前消失无踪。晴空骇然四顾，忽然感应到谢月气息出现在绒布寺内部，立刻不顾一切腾身掠起，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却没有留意到她选择的路线会从松图大师的头顶正上方经过。广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骚动，方丈身边的长老们见状，不约而同地纵身而起，在空中排成人墙，拦住了晴空的去路。

　　同一时刻，叶宕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