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灾变  第四回

　被长着银色眼眸的“谢晴空”吓得缩回头后，叶宕忽然惊觉对方眼睛变成什么颜色与自己的图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觉得再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便不再注意。更重要的是，叶宕发现松图大师的讲话已经快要结束，他用不着再去创造机会，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很快就会离去，只要他再等待片刻，机会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

　　可是这样一来就不能算是他主动出击，等于违背了法王的教诲。

　　叶宕用力地想了一回，终于想出一个法子，他慢慢地缩回寺体与山崖接合的部分，把铜皮镏金的屋瓦一块块揭起，揭了十几张瓦片，才弄出了一个可供他高大身躯通过的洞口，终于抢在松图大师宣布散场之前潜入了寺内。

　　整个绒布寺依山而建，一共五层，总共有百十来间殿房，若非熟知门路，想在短时间内找到停放安巴法王遗体的灵房绝非易事。好在安巴法王生前常来绒布寺与方丈长老们论法研经，叶宕一直随侍在旁，对寺中道路结构颇为熟悉。加之他深谙密宗规法，知道密宗高僧去世，尸体会在他日常颂经修行的房间里接受处理。如是客僧，停灵的地方就是他借居的房间。

　　安巴法王过去每次来绒布寺，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就是方丈大师闭关用的静室。静室在第三层，而叶宕最初落脚的地方，是顶层的藏经阁，还得往下走两层。他偷偷摸摸地顺着楼廊往下潜行，经过四层的万佛殿，来到主持、长老们居住的第三层，路上虽没有碰上一个喇嘛，叶宕仍然紧张地捏了一把汗。

　　寻到静室门前，叶宕把门轻轻一推，发现上了闩，耳听楼下脚步声响，散了场的喇嘛们正在陆续回归寺舍。他心知耽误不得，暗地里告了声罪，掌力一吐，震断门闩，驾着山风闯入室内。酥油金灯的灯苗一晃，线香红红的火头也跟着明灭不定，正在擦洗法王遗体的喇嘛还来不及抬头，叶宕已经按住了他们后颈上的大动脉，四名喇嘛吭都没有吭一声，尽皆应指而倒。

　　叶宕收住身形，向倒下的喇嘛们合掌行了一礼，再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参拜过法王遗体，方才提刀划断缝线，从腕上取下法王左掌揣进怀里，正待离去，忽觉不妥——丢失了这只断掌，四名喇嘛必受责罚，松图大师也不好向自己交待，岂非陷人于不义。

　　想到这里，叶宕从腰囊中取出断掌，就地观摩起来。断掌外表观之无任何异样，当他用指肚抚过掌心时，发现皮肉中藏有一条形硬物，但不见伤口，真不知道安巴法王是怎么藏进去的。叶宕不想轻损法体，更加仔细地抚摩观察，终于给他发现伤口原来是藏在掌纹里，由于切割手法巧妙，是顺着皮肤与肌肉纹理下刀，藏入物品后又以神功催愈伤口，因此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什么，甚至瞒过了叶宕的眼睛，最后还是靠触觉才发现掌纹的细微错位——这种差异，普通人要借助高倍显微镜观察细胞才能发现。

　　叶宕小心地分开伤口，从断掌中抽出了一片一指来宽的细狭金箔，薄如蝉翼，流动着艳丽的光泽。金箔一接触到空气，突然高速颤动，发出一种蜂鸣般的尖锐细音。藏在叶宕腰囊中的小猴多吉，捧着脑袋一个筋斗翻落地面，暴跳不止。最后它从耳中掏出一枚金针，那金针也如叶宕手中的金箔一样在剧烈颤动，持续蜂鸣，“共鸣！”

　　叶宕正在为看到的情景感到惊奇，多吉猛地跳了起来，劈手从他手中夺过金箔。说也奇怪，那金箔一入猴手，就停止了与金针的共鸣，显然两物之间大有渊源。多吉的猴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还把金针藏回耳里，却拿手去拗那金箔。

　　叶宕虽然知多吉不凡，看到它这个举动仍是吃了一惊，生恐毁损了本派重器。他正待舒臂去夺，多吉却已经将金箔首尾相接，变成了一枚金澄澄的戒指，再一纵身跳到他探出的手臂上，把戒指往他小指上一套，整片金箔顿时吸附在了皮肤上，怎么也褪不下来。

　　叶宕看看戒指、又看看多吉，真个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透过皮肤的接触，他可以感觉到金箔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光滑，其实表面布满了微小的凹坑，而且在看似透明的金箔内部，分布着血管一样的纤细网络，有微弱的能量在其中流淌。

　　对着叶宕询问的眼神，多吉耸耸肩膀，打个呵欠又钻进了腰囊。叶宕只得按下满腹疑问，把断掌摆回原位，接着把静室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

　　门一开，听见的却是三位长老的呵斥声，从广场上传来。叶宕吃了一惊，反射性地关上房门，运功打开天眼，透过重重障碍，在脑里描绘出广场上的景象：三个有着百年修为的老喇嘛同时跃上半空，一起出手，浑厚气劲交织成一张大网，朝一名尼姑撒去。那尼姑正在全力向寺院方向冲刺，收势不及，一下就被气网兜个正着，挣扎中跌落了莲花帽，飞起三千烦恼丝，却原来是个少女扮的假尼姑。这个假尼姑不是别人，正是与叶宕有过一面之缘的谢晴空。

　　叶宕不由得“啊唷”了一声，奇道：“她的眼睛怎么又变回黑色了。”随即感应到谢晴空的内息运转见滞，身形动作跟着一僵。不过三个老喇嘛似乎也没打算为难她，见其气势受挫，手上便收回了几分劲道，气网剩下的力量刚好可以困住少女，又不至于伤及其身。

　　三位长老的慈悲心肠让叶宕赞叹不已，却给他们本人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他们三人的劲道往回一收，谢晴空体内的真气却以山洪暴发般的势头反扑而至。三个老喇嘛措手不及，齐齐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颓然跌回高台。

　　叶宕也是一副慈悲心肠，眼见三老重伤呕血，顾不得隐藏行踪，闪身冲出静室，跃过回廊，穿窗而出，飞到广场上空，正欲阻止谢晴空进一步行凶，突见紫芒闪烁，一道粗壮的电流朝他迎面射来。这一下袭击来势奇快，叶宕身悬半空，闪避不及，只得举臂一封，爆出霹雳巨响，身如炮弹般向后急射，把花岗岩砌筑的寺墙撞出一个大窟窿，余势不衰，身体像个皮球似的在走廊上弹了一下，飞起来撞倒了木门，一路滚进静室，险些就撞翻了停放安巴法王遗体的灵床。

　　叶宕虽然摔得狼狈，身子却未受损伤，跌势一衰，立刻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只是心惊不已。刚才那一下电击，抛开电压强度不提，所蕴内劲之强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绝非一个年仅二十的少女可以发出。但事实上，确实是她发出的电劲震退了叶宕，若换在两天之前，他还停留在第六转的境界，受此一击，就只有倒地痉挛的份了。幸亏进入第七转境界之后，护身真气从刀枪不入的“宝象皮”进化成了水火不侵的“天龙甲”，他才能安然无恙，只有那条正面受力的手臂被殛得发麻，血脉稍乱，提醒他方才所受一击是何等凶猛。

　　叶宕功力虽高，却极少实战经验，骤逢强敌，起身之后，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马上返回战场，还是先运功消除手臂的麻痹。就在他思索之间，松图大师已经帮三位长老各输入了一道救命真气，转身走到台边，俯视着被三长老逼落地面的晴空，合掌宣一声佛号，说道：“女施主好狠辣的心肠。老衲无德，要屈留阁下了。”

　　谢晴空默不做声，身上电光更见炽烈，飞腾如火，状似挑衅。但松图的涵养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离开高台，踩着一道无形的台阶，缓缓降落广场，向对手走去。

　　随着松图的步步逼近，晴空只觉那具干扁的躯体似乎正在缓缓地涨大，与身后的巍峨雪山融为一体，气势磅礴地向她压来。

　　松图的压力每增一分，晴空身上飞扬的电弧随之激长一尺，到了最后，紫雷电劲几乎是从她体内奔腾射出，上击皇天，下破后土，强大的电流推动她身体冉冉上升，宛如飞仙。没有人知道，在这惊心动魄的场面背后，隐藏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已经压制不住体内如同煮沸似的热血与疯狂翻涌的真气，亟需一吐方快。

　　“看刀！”晴空拼命挤出一声警告，右臂不受控制地高高举起，又在下一秒钟用力挥落，迫发出一串紫色雷球，在空中飞旋急转，势如刀轮，狠狠地斩向松图肩头。

　　松图目光一闪，手结法印，长臂一探，居然把两段血肉之躯生生送入刀轮之中。晴空脸色狂变，只道自己将会与绒布寺结下一笔不可化解的血仇，却见紫电缭绕的刀轮中迸射出一线金芒，顺着雷球旋转方向如锥急钻，速度竟较刀轮的转动更快，力量也更见浑厚刚猛，竟把她发出的紫雷劲如破布一样钻透撕裂。

　　“好一个‘金刚解’，六神诀果然了得！”

　　透过墙上窟窿观战的叶宕大声赞叹，晴空闻言一惊，她万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有机会亲身见识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古密宗活佛绝学，不禁万分紧张。但松图大师在破去她的刀劲后，并没有乘机反攻，而是面色庄严的再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原来女施主竟然是无力消受前世功德，以致身不由己。老衲错怪你了。”

　　此言一出，叶宕只觉莫名其妙，晴空却是面露喜色。她一边努力压制骚动的内息，一边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大师法眼无边，小女子肯请您下赐化解之法。”

　　“你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听到松图的回答，晴空迟疑道：“现在就开始？”

　　“不错！”松图一点头，手结佛印，身上佛光大盛，光焰中显现出金刚形相，看得叶宕和晴空目瞪口呆。

　　佛光普照，神圣祥和，晴空面上的痛苦之色大为减轻，但在下一刻却变得更加扭曲，昂首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只见一道又一道细细的气芒从她七窍中涌出，晶莹剔透，光彩流烁，仿佛七条不同颜色的水晶项链，不过拇指粗细的气芒，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七色气芒在少女头上飞旋萦绕，与狂暴的紫雷电罡交汇融合，变成了一头鸟喙人面、兽身背翼的雷兽，满身凶焰凛冽强盛，居高临下睥睨着松图大师。

　　到了这时，叶宕终于明白了松图与谢晴空那一番对话的意思。松图大师却皱了一下眉头，之前他见少女出招时神色痛苦，言行不一，心觉有异，便以天眼加以观察，发现少女受到凶灵控制，不能自已。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当下出言提点，欲发神通解除少女的痛苦，却没想到寄居在谢晴空体内的凶灵，竟是上古洪荒异种，禀天地精华所生，能力强横，足以抗拒佛光的净化法力。他虽迫其现形，眼下却无绝对把握可以收伏它，不由暗悔盂浪。若是三位长老无恙，有他们结阵相助，成功率可以从五成提高到七成，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他也绝对不能退缩，否则不仅害人害己，还会连累附近的无辜僧俗。

　　“除魔卫道，是我佛门弟子的本份。”

　　松图大师鼓起信心，手上连变十数组法印，吟唱咒语，催起最高功力，僧袍如吃满风的船帆一样饱涨起来，皱巴巴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金光，背后若隐若现的金刚形相，也与佛光融合，变得有若实质。只见那金刚肤色青黑、生水牛头，若论狰狞凶恶，倒是比天上的雷兽还要强胜几分。

　　目睹此景，叶宕和退回寺中的僧众齐声惊呼，一起拜倒在地。身为密宗门下，他们都识得松图身后显现的法相来历，此金刚梵名“阎魔德迦”，藏语为“多吉久谢”，意为“怖畏金刚”，汉译“大威德明王”。藏密视为文殊菩萨的忿怒相，各派均修其法，其九头三十六臂十六足，俱有象征，发无上神通力，威慑魔邪，清心洗欲，消除一切尘世烦恼，最后进入涅磐境界。

　　大敌当前，雷兽双翼一振，风起雷动，一道道粗壮紫电朝着松图劈头盖脑地打下。松图屹立不动，只是反复使用“金刚解”一式，把轰来的雷电能量分解化散。

　　叶宕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虽实战经验不足，也看出来雷兽正驱借天地元气增加杀招威力，本体耗力甚微，攻势却可以无穷无尽，如此下去，松图久守必失。

　　他念头刚转到这里，就见雷兽凶灵驱动晴空弹指射出连珠雷球，在空中纷作不规则撞射，以令人无从捉摸方向的弹跳方式从四面八方袭向松图。

　　金刚解的要诀是将功力集中于一点，辅以玄妙旋势，来破解敌人的护身真气和攻击力量。如今雷球八方纷飞，松图仅得两条手臂，劲分两侧，金刚解的威力先自弱了一半，同时还要不停地做高速运动，劲力分散的就更加厉害。绕是松图挥舞两臂守得密不透风，指尖传来的震荡之力却越来越强，不一会儿功夫，电殛带来麻痹感就从指尖蔓延到了整只手臂，动作随之一缓，防御网立现破绽，松图身上遭雷球连环击中。

　　此时叶宕刚从地上爬起，眼看松图的身影被雷球爆炸闪现的刺目紫光吞噬，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正待冲上去救援，突然发现被雷球炸碎的金刚残光碎片并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像一群蝴蝶似的在广场上飘舞，倏忽之间，组成了一圈圈金环围住雷兽，一边旋转一边发出奇异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老和尚的梵唱。

　　雷兽凶灵被这些声音弄得暴躁不安，身上的紫雷电光大涨，向四面激射，打在金刚圈上面，电劲却被反射回来，而且比去势更疾更猛，如箭般洞穿了它的身体，汇在一处，接着贯入谢晴空头顶的百会穴。

　　万没料到居然会被自己发出的电罡所伤，雷兽显得又惊又怒，更是凶性大发。然而它马上就感到宿主颅内生出一股蕴含无上佛力的能量，隔断了任督二脉，使它无法痛快地发挥力量，甚至连已经被它压制下去宿主的意识，也在源源不断涌入的佛力支持下苏醒过来。

　　晴空神智一复，立刻发现被金刚圈反射回来的电罡并没有消失，而是如导管一般，把她的身体与十八个金刚圈连接在一起。透过这些导管，松图大师把金刚解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在主人的意识引导下，迅速清除了盘据在奇经八脉内的雷兽能量。

　　叶宕修成诸天九转印劫第七转境界之后，已身具佛门六大神通，但他还不能熟练运用，因此无法以天眼透视晴空体内的情况。但他看着雷兽的巨大形相随着十八个金刚圈的收缩越变越小，直至分崩离析，剩下的七色气芒匆匆缩回晴空七窍，显然处境大大的不妙。

　　让他揪心的是，广场上因爆炸扬起的尘埃早已落定，却左右不见松图大师的身影，而那十八个金刚伏魔圈除了不断散发出强大佛力，他还在上面感应到生命的气息，金刚圈之间产生的共鸣，也蕴含着奇特的节奏，就如同、如同心跳一般！

　　难道说......叶宕不敢再想下去。

　　突然间，楼下扬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接着楼梯板一阵乱响，一群喇嘛连滚带爬地逃了上来，他们的到来给空旷的三楼注入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在这些喇嘛的身后，白发银瞳的魔女驾着阴风紧追不舍，所过之处，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满天乱飞。

　　这凄惨的一幕看得叶宕目眦欲裂，一张黑脸红得简直可以滴出血来，正准备出手救人，却在看到魔女的相貌后愣住了。

　　“谢晴空，你——”

　　刚吼出魔女的名字，叶宕就觉得不妥，不自觉地侧目向广场瞄去，十八道金刚圈这时已经缩小、融合成了一个一人高的金色茧壳，而在那椭圆形的空间内应该存在着一个名叫“谢晴空”的少女。可如果谢晴空在那个茧里面，眼前这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又是谁呢？

　　难能是分身术？或者这个“谢晴空”是被无上佛力逼出宿主身体的凶灵化身？

　　在现场气氛和宗教精神的影响下，叶宕的思路远远偏离了简单正常的轨道。

　　谢月在看见叶宕时也吓了一跳，此刻的她可万万不是叶宕的对手，硬生生煞住身形，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却瞥见了他小指上的金箔戒指，双脚顿时钉在了地上。又见叶宕神思不属，她急忙凝神传念，从异空间召唤出了一样东西来助阵。

　　那是一具色泽暗红、形状宛如恶魔一般的机动装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