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灾变  第五回

　　这种用于近身肉搏战的兵器，最早的原型出现在21世纪末期，受当时的技术与材质限制，导致这种加装了复合三层蜂巢结构重装甲的保护服，在极力缩小之后仍旧有十六公尺高。这种庞大而笨重的巨型兵器，并不符合当时局部战争的快速反应需要，因此一直没有得到重视。直到22世纪中叶，变种人战争爆发，全世界都被卷入战火，机动装甲才得到了发展机会。

　　为了让普通士兵也有能力对抗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能发雷放火、神出鬼没、以一当千的变种人战士，西方战区的各国政府集思广益，研发出一种名为阿莫斯合金的新型装甲材料，这种拥有形状记忆和自我修复能力的新型合金重量轻、坚固耐打击，抗腐蚀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它的出现再配合科技的进步，一下子就把机动装甲的尺寸缩小到了二公尺。

　　第二代机动装甲的动力来自小型核融合引擎，这种新型引擎不过一个拳头大小，出力却相当于一艘核战舰，而且性能稳定，士兵穿上这种装甲服后，确实可以与变种人战士相匹敌。但由于阿莫斯合金炼制不易，装甲服的造价也变得相当昂贵，没有办法量产，自然也就提不上推广配置。

　　本来这个难题可以通过技术改革来实现，但时间不等人，变种人在西方战场上的接连大捷，令西方各国首脑失去了耐性。因为在同一时刻，在东方战区，在中国的大地上，在一个古老的寺院中诞生了第一个新人类，他的出现完全颠覆了人类对自身能力的认知，挥拳可震动天空，跺脚能击碎大地，以这种力量配合精湛的武术，刚刚诞生的新人类便在高科技时代创造了只存在于古代传说中的“万夫莫敌”神话，也摧毁了机动装甲的研究工作。因为比起造价昂贵的机动装甲，创造一个新人类的失败率虽高，但花费甚微，而且更见成效。

　　于是，在全球列强大国的鼎力支持下，第一个新人类的诞生之地，中国的少林寺被改建成为一个攻守兼备的新人类培训所——空中少林，两百年来它为世界培养出数以千计的新人类武者，终结了旷日持久的变种人战争，又在全球掀起了另一股旷日持久的习武热潮。

　　随着尚武精神在人类社会中蒸蒸日上，机动装甲的研究开发工作被无限期推迟，已经造好的五套机动装甲也被封存，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然而相隔百年，却有一具正宗的阿莫斯合金制机动装甲重现于世，立刻吸引来一道仇恨的目光。

　　叶宕虽仍没想明白怎么会出现两个谢晴空，却认出那套艾比安机甲，也认定了“谢晴空”就是杀害法王的凶手。他激动地两眼发红，像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咆哮起来，大踏步冲上前去。

　　谢月披挂上机甲后，精神略为振作，正在寻思怎么从叶宕手上夺回金箔戒指。叶宕已经虎虎生风地逼来，她只好发动机甲沿着回廊向后一路飞退，却不能拉开双方距离。正彷徨无计之际，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心念一动，目镜左上角立刻跳出一个小屏幕，显示出十几个被血腥场面吓瘫了的喇嘛正在地上匍匐爬动，顿时大喜。

　　紧追不舍的叶宕这时也瞧出不对，急提掌拍出，对手的动作却快了一步，长鞭一晃，卷过一名喇嘛挡在身前。

　　人命关天，叶宕无可奈何地压低手掌，一股刚猛掌劲连破两层楼板，把平整的地面拍出一个丈余深的大坑。

　　“退下！否则我就勒断这个臭和尚的脖子。”谢月暗中松了口气，厉声喝令叶宕远些退开，同时她也拖着人质向后一直退进那群喇嘛中间。

　　叶宕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口白牙咬得格格直响，却是进退两难。

　　“你先是滥杀无辜，现在又以人为盾，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叶宕的呵斥声色俱厉，对方却无动于衷，继续冷冷地命令。

　　“你不许动，躲在你怀里的那头猴子也同样不许动，否则我立刻把这群和尚全部杀光。现在，你把那头猴子弄出来，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们两个的动作都要慢，否则我的手就会变得很快。”

　　叶宕无奈地轻轻拍了拍腰囊。多吉先是探出一个脑袋，盯着女子看了好一会儿，见实在无机可乘，才极不情愿地伸出猿臂，抓住叶宕的袖管，敏捷地爬上他的肩头蹲定。

　　她接着命令叶宕把金箔戒指交出来，见其迟疑，二话不说，举脚踩碎了一个喇嘛的脑袋，红红白白的脑浆“噗”的飞溅起来，有几滴还溅到了叶宕脸上，一股腥气中人欲呕。

　　“你的动作太慢了，我的耐心有限，不要再想蘑菇下去，快把钥匙交出来！”

　　叶宕雄躯剧震，伸手紧握着小指，心道：“原来这是钥匙！有钥匙就有锁，需要法王用锁来保护的东西，定是本派的密法典藉。若让这魔女夺去，岂不是让她如虎添翼，荼毒生灵更加厉害。”

　　叶宕不禁泛起了牺牲眼前的十几个喇嘛，彻底毁灭谢晴空这个魔女的念头。这样做即可避免未来有更多的生命罹难，又可报杀师之仇，还能保护本派修持密法不泄漏，何乐而不为？

　　然而，当叶宕接触到那些年轻喇嘛恐惧无助的目光时，他的心软了。

　　“就算把钥匙交给这魔女，她能不能拿到本派修持密法，将来还会害多少人命，现在都还是未知之数。我绝不能因为不可测的未来和一己的功德心，牺牲眼前的生命。”

　　想到这里，叶宕不再犹豫，抓紧戒指往下用力一拔。奇怪的事出现了，原来怎么也褪不下来的金箔戒指，此时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一般，很顺利的就滑脱了。叶宕不查，一个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的小指拔断。

　　忍着小指关节和心头传来的刺痛，叶宕照对手的指示，把戒指放在淌满鲜血的地板上，带着多吉向后慢慢退开，几乎退到了回廊的另一头。

　　谢晴空慢慢地走上前，一边盯着叶宕，一边蹲下身去，在光标的指引下拿起那枚沾满鲜血的金箔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眼中透出喜色。叶宕看着她把东西小心地收入怀里，又向自己望来，镶在面具眼睛位置上的两块红色镜片后面突然掠过阴恻恻的流光，令他背上的寒毛一下全竖了起来。

　　叶宕本能地感觉到不妙，果然对手在纵身向窗外跃去的时候，铁手一扬，把手中的喇嘛朝他掷来。这一掷之势好不猛烈，如果叶宕不予相助，那名倒霉的喇嘛不是在墙壁上撞个脑浆迸裂，就是会在落地时折断脖子。

　　但如果他出手救下这个喇嘛，就会放跑凶手。

　　叶宕没有迟疑，侧身一让，等那喇嘛飞过一半之时，伸手在他腰间一推一揽，就见那喇嘛像段悬木一样在空中疯狂地旋转了十几圈，旋势稍弱，叶宕再用大手一抹，抹到腿上时往下一按，喇嘛的身子就呼地竖了起来，接下来只听咚的一响，两只大脚板稳稳落地，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了地上。

　　叶宕刚解决了这件事，就听走廊那一头传来了疯狂的叫声，急转头看去，却见那些喇嘛中间多出了一个白晃晃的光球，正以吹气球一样的速度迅速臌胀，散发出极不稳定的能量波动，看势头竟是要爆炸！

　　好毒的连环套！

　　叶宕脑门上冷汗直流，撒开大步，只一迈，便越过了近百米的距离，双臂簸张，以熊抱之姿把那个不懂得控制身材的大胖子扣在怀里，不得再涨大，接着运起龙象之力，硬生生地把光球压缩回儿拳大小，攥在手里，左右一望，正想把这个危险物品从窗口扔出去，外面却响起雷鸣之声，万丈佛光挟着一股清香味扑面而来。

　　刚挣所起身的众喇嘛只觉眼前一亮，几乎被爆发的璀璨佛光照成瞎子。头昏目眩中，他们隐约望见佛光中映出一道雄壮身影，透发出浩瀚无匹的佛力，只道是神佛显灵，又纷纷五体投地的拜倒。

　　突然受此大礼，叶宕慌了手脚。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先扶起这些喇嘛，还是把手上的能量球扔出去。多吉忽然一舒臂，从他手里夺过能量球，扭身抛向窗外。它这一下却不是无的放矢，能量球发出愤怒的呼啸声，瞄准刚刚破茧而出的谢晴空飞去。

　　少女正沉浸在摆脱噩梦的感动中，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心头便骤生警兆，破坏了她祥和的心情，不禁有气，屈指轻弹，一枚小小的电箭飞出去撞上能量球，结果引发了一场始料不及的大爆炸。

　　急剧膨胀的白热光块吞没了大半个广场，并朝寺院方向飙来。若是挨上，恐怕半个绒布寺、包括藏身其间的僧众，都会被这场爆炸卷进去撕碎、烤焦。

　　就在一干僧众被惊得遍体生寒，面无人色之际，雄壮的狮吼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只一声，就震得每个人脏腑都颤抖起来。

　　伴随着这狮吼出现的，是一个身高十丈，龙头鳞身的透明巨人，骤然插入冲击波与寺院之间，弓腰横臂，硬生生地截住冲击波。不仅如此，巨人接着双臂向上一掀，竟把这股无形的能量连根拔起，掷向高空，带起泥土无数，过三刻后，纷纷复坠，经久方止，如同下了一场泥雨。

　　众喇嘛死里逃生，欢声雷动，几乎要把屋顶都给掀起来。每个人都联想到佛经中的记载：释迦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后，象还堕地，撞地而成深沟。这些描述与刚才的情景何等相似，喇嘛们只道那巨人是佛陀化身，皆伏于地，朝着其出现与消失的地方顶礼膜拜，口中颂经不止。却无人知道，那巨人其实是叶宕催动诸天九转印劫，凝气于体外，形成的水天龙王力量虚体。

　　叶宕并不在意喇嘛们的误解，只是凝神搜索谢晴空的下落。他方才看得清楚，就在能量球爆发的那一瞬间，谢晴空身后的空间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一只裹着钢铁的怪手，把她拽进了黑暗中。

　　照过去的经验，叶宕猜测她很快会在另一个位置出现，逐运起天眼通，在方圆百里内来回扫描，然而直到堕落的泥土重新填满了广场上的深坑，他仍然一无所获，只得暂时放弃了追踪的打算，颓然收功，回头抢救寺中伤者。

　　过了好一阵子，远处传来几股强大的气息，从珠峰方向朝绒布寺飞来。尤其为首一人，速度更是快得有如风驰电掣，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几乎就在叶宕感应到他存在的同时，他也闯进了叶宕的视野。

　　带着只能用“张牙舞爪”这句成语来形容的凶猛气势，为首之人驾临了绒布寺，自十丈高空上倨傲地俯视大地，第一眼就与叶宕的视线正面相撞，刹那间空气中似乎迸起了一连串的静电爆炸声响。

　　第一眼印象，叶宕对这个满身张狂气势的银发青年绝无好感，他了解对方很强，但现场此刻需要的是有救死扶伤心肠的医护人员，而不是好勇斗狠的强者。

　　他很快就把目光从来人身上移开，向下一个房间走去，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很不客气的问话声：“凶手在哪里？”

　　“她逃走了。”叶宕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往哪个方向逃掉的？”来人继续追问。

　　“不知道。”叶宕的回答缩短成了三个字。

　　“你不是目击者吗？”银发青年锲而不舍，语气间透出了几分恼怒。

　　“是的。”叶宕也不耐烦了，停下脚步，硬梆梆地甩过去两个字，同时伸手去推房门。

　　由于两人是用汉语交谈，叶宕虽然可以讲汉语，但语气拿捏不好，单单回答一句“是的”，无法传达出微妙的情绪。听在银发青年耳里，除了感觉他的语气生硬之外，还有一种模棱两可的味道。既可以理解成对他问题的简单确认——“是的，我不是目击者。”同样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肯定形式的否认——“是的，我就是目击者。”

　　银发青年呆了一呆，被叶宕的怠慢态度惹恼了。眼见叶宕要走进房间，便伸手去扳其肩头，口中喝道：“先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叶宕那能容这个狂妄小子抓住自己，听风辨位，脚步一错，就从他手下闪了出去。银发青年自艺成以来，少有出手落空的记录，一直以来又被官场中的人捧惯了，面上顿觉挂不住。怒哼一声，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五指如钩，运爪如风，仍向叶宕肩头抓落。

　　叶宕也恼了。这段时间他迭逢大变，先丧师、后失宝、又丢了凶手行踪，心境本就不平，如今来人一再相逼，由不得他不动怒。但总算十几年修行禅功的定力仍在，使他在盛怒下还记得两人正身处满是伤患的病房中，因此他没有采取动手动脚的反击方式，而是默默运起了护体神功。

　　银发青年一爪下去，仿佛抓在一大块强韧的象皮上，劲力难透，连忙催起更强一层功力，指尖仍然只能浅浅下陷。

　　不提他内心的震惊，查觉到“宝象皮”不足以完全消解对方攻势，叶宕也把护体神功的层次推高了一级，“象皮”变成“龙甲”，银发青年的苦头可就吃大了，原本韧性十足的皮肤，突然变成铁板一块，把他的指力全部反弹回来，震得指骨剧痛难当，只差没当场折断。

　　无奈之下，他只得松开手指，但仍不甘心就此败退，而是化爪为掌，重重拍了下去。可是仓促变招，提起的功力实在有限，这一掌下去，结果只能是再踢到一次铁板。更惨的是，叶宕被他的不知进退惹急了，干脆运起逆鳞劲，龙甲片片立起，宛如一块插满刀片的砧板，银发青年的肉掌拍上去，顿时惊现血光，随之扬起了一声沉闷的痛哼。

　　银发青年急缩手查看，只见血迹斑斑，虽然伤势不重，看起来却是触目惊心。

　　接连几个小亏吃下来，银发青年已知对手同为已经进入“超凡”境界的新人类，而且功力比起自己只高不低。他虽然傲气嚣张，却不是愚蠢之人，否则也不能与那些老奸巨滑的政治人物融洽相处。

　　更重要的是，他尊敬有实力的强者。

　　收起无谓的意气之心，银发青年冲叶宕的背影一拱手，大声赞道：“兄台好功夫，林啸认栽。方才对你多有冒犯，实是出于缉凶心切，恳请见谅。”说完把头一低，再抬起来时就见叶宕已经转过身来。

　　见来人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叶宕颇感意外。既然对方已经低头认错，又把理由说的很清楚，是急于为喇嘛们伸张正义，他的怒气也就平了。当下把谢晴空脱逃时的情景细细说了一遍。

　　林啸听过后，浓眉紧锁。

　　叶宕自然知道他的为难之处，三千大世界，互联网纾，谁知道谢晴空逃进了哪一处天地？又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位置回到现在的世界？

　　“那魔女也不知会逃到什么地方，你就是想追也没个方向，还是先帮我抢救这些受伤的人吧。”

　　叶宕既然这么说了，林啸也就顺水推舟地把缉凶之事暂放一边，转而投入救死扶伤的工作。这时被他甩在后方的同伴也纷纷赶了上来，一起动手，很快就料理完了所有的伤患，连死去喇嘛的尸体都收集齐全了。

　　是难造成绒布寺的七十三名喇嘛死亡，还包括两位长老在内。他们因为阻止魔女行凶而遭到毒手，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长老，也是重伤，虽经叶宕输功治疗，至今仍昏迷不醒。无法主持大局。几位幸存的执事聚在一起，相互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方丈的下落，却无一人得知，最后他们的目光一起投到了叶宕身上。

　　叶宕眼看躲不过去，只得坚难地开口道：“方丈大师已经化去了。”众执事大惊，急忙追问详情，方才得知松图大师为了帮助谢晴空降伏寄生凶灵，保护寺众不受其害，不惜以本命元神推动金刚伏魔圈，以致形神俱灭。

　　叶宕断续道来，语音哽咽，众喇嘛听得是悲悲戚戚，有些年轻的、修持浅的更忍不住失声痛哭，泪如雨下，全寺上下尽为一片悲哀的气氛所笼罩，把个劫后余生的破败景像衬得更加萧瑟凄凉。

　　叶宕虽也是满怀愁云惨淡，但在不久前他才有过一次类似经历。论感情，松图大师不比安巴法王和他关系更亲密；论死去时的情景，松图大师是舍身成仁，场面壮烈多过残酷，令他这个目击者感动多过悲痛。论责任，他必须赶紧抓到凶手、夺回金箔戒指、找到本派的密法典藉、迎回法王的转世灵童、传承宗脉等等大事，样样沉重，让他没有办法悲伤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