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井  第十四章　我也是一个脆弱的男人

　雨巧穿着一条很旧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褐色的女式皮鞋，双腿显得格外修长；身上则是一件很普通的女式长袖外套，带着细小的印花；头发显然也被仔细的梳洗过，扎了个马尾辫子，前额还有几缕头发垂下了挂到嘴角。雨巧的五官非常精致，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始终闪烁着光芒，配上微微上翘的鼻头和高挺的鼻梁，异常的可爱。可能是刚洗完澡又被我吓了一跳的缘故吧，雨巧的脸色略带红润；而且雨巧皮肤非常的白，所以那一抹红晕衬着她的脸更加的好看。雨巧脸上还是有几条比较明显的伤痕，却不显丑陋，反而给人一种怜爱的感觉，根本没有给她的漂亮造成任何负面的影响。

　　雨巧躲着我不敢和我直视，但在看往别处的时候目光又显得特别坚强，她似乎就是一个介于女强人和小女生之间的那种女性，既有独立精神，又保持着天真浪漫的情怀。

　　雨巧在椅子上坐下，习惯的把双腿收起来踩在下面的横杠上，头倚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这可能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吧。然后便盯着房间的一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目光中又流露出那种坚强。

　　这个时候黑狗也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看得出这小子有点喜欢雨巧，因为我从没见象他这样的一个大男人居然会扭扭捏捏。沉默了一会，还是我打破了僵局，问道：“你叫雨巧？”

　　雨巧没有看我，目光还是直直的盯着一处不动，只是点了点头。

　　“我叫赵成，一般大家都叫我成哥。”

　　雨巧还是没说话，又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是李胜利的老婆？”

　　雨巧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让我都有点想回避的意思。不过雨巧很快又把眼神移开了，说了句：“你说的李胜利应该就是黎明哥。”

　　雨巧的口音听起来很奇怪，好像是南方口音但普通话的成分又居多，我实在不好判断她是哪里人。不过雨巧的嗓音听起来甜甜的很清脆，却似乎又有一丝的忧郁。我点点头，说道：“也许你说的是一个人。”

　　雨巧又把头转过来看着我：“你认识他吗？”

　　“认识，当然认识，他的事我很清楚。”

　　雨巧甜甜的笑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了什么，不过马上又陷入了沉思。

　　这种挤牙膏似的对话也不是个事，我必须打破僵局，这个叫雨巧的女人身上有太多的值得我好奇的地方。所以我继续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雨巧头垂着，低低的说：“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雨巧头还是低着，轻轻的说：“想知道，但是你不会知道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难道你不认为我和他是同一个人吗？”这句话并不是我刻意为之，而是我一直认为李胜利是我潜意识里人格分裂的产物，他可能就是我某些遗忘记忆的再现。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效果，雨巧又把头转过来，这回是牢牢的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可能是。但是，他现在不在了。”

　　我很惊讶于她的观察力，追问道：“所以你愿意跟着我？”

　　雨巧点点头：“是的，我不知道黎明哥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他也说了叫我跟着你。”

　　“我觉得他还在，可能只是暂时不能和你说话。”

　　雨巧眨了眨眼睛，突然哽咽了起来，两颗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边抽泣边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会回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他。”

　　雨巧这一哭倒让我有些慌了神，我见过太多的女人哭着闹着寻死上吊，早已见怪不怪；但没想到雨巧的两滴眼泪却仿佛是无边的汪洋大海，一下就把我这只蚂蚁淹没。我赶忙说：“哎......你别......李胜利很快就会回来的。”

　　雨巧抽着鼻子：“不会的，我知道。”

　　我哑然，这个女孩子决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对事物的判断比我更加敏锐，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继续对话下去，雨巧却主动开了口：“成哥，你们介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愿意！”黑狗这小子，回答的比我还快。

　　我关了电视，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一个曾经是乞丐的漂亮女孩开始轻声的讲述一个童话般凄美的爱情故事，而主角就是雨巧和李胜利。

　　“......然后我和黎明哥就分开了。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活下去，但是我记得他告诉我的——活下去，就能见到他。于是，我沿着河一直走下去，并在一个小村落旁边呆了三四天。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但是一想到他可能还在等着我；如果他到处找却找不到我肯定会很伤心的，这样才让我鼓起勇气活下去......我知道黎明哥是从北京来的，我就抱定了念头要到北京去。然后就这样一路乞讨，大概过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到了北京。北京这个城市里有他曾经的呼吸，我在这里觉得很踏实，尽管我还是很怕人，也经常被欺负，但是我始终相信只要在这里呆下去就一定能等到他。今天，很偶然的，我感觉到他来了，而且就在我的附近，结果就碰见了你们。成哥，对不起，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是跟着你是唯一再见到他的机会，所以求求你，如果你不方便，我会离开的。”

　　我感到心灵的颤抖，说话都有些哆嗦：“你就这样乞讨了半年到了北京？”

　　“是的，尽管很孤单，很害怕，但只要想到黎明哥我就有了勇气。”

　　我非常诧异于这么弱小的身体里居然能够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这个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女孩唯一的寄托就是能在北京再次见到李胜利，为了这个信念她一路寻找过来，忍受了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我不清楚此时我的心里是同情还是佩服，我只知道她和我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样。

　　我转身看了看黑狗，黑狗却立即把头侧到了旁边，不让我看到他的脸。也许雨巧说的一些事情也触动了他的某些伤心事，黑狗这个似乎没有眼泪的男人分明是在哭泣。尽管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绝对知道现在的他肯定泪流满面。

　　雨巧说话时一直盯着地面，中间只是偶而抬起头打量一下我们的神态。而我则一直盯着她的脸，雨巧边说边象是回忆着当时的那些和李胜利在一起的日子，时而甜蜜，时而痛苦，时而激动，时而沮丧；但更多的时候，雨巧的声音是低沉和哽咽着的。我的心很乱，心情很糟糕，面对这样的女人，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待。

　　雨巧也没有理我们，还是继续的说着：“他说过，我每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都会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每次睁开眼睛他都不在，但是我不怪他。一年了，每次睁开眼睛我都会觉得很痛苦，因为他又不在。”然后，这个小女人低低的哭了，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也许，这是雨巧离开李胜利以来第一次和别人讲述她的故事，因为李胜利曾经在我的意识里，所以她把我当成了他；她讲给我听，可能是想让李胜利也能够听到吧。不过我知道李胜利不在这里，他走了，他听不到这一切。这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整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数次抬起头注视着雨巧睡的那个隔间，仔细听着里面是否发出了什么声响......什么都没发生，夜是如此的安静，安静的好像雨巧不在这里。

　　天刚蒙蒙亮，我看见黑狗就爬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床，在外面的洗手间很快洗漱了一下就蹑手蹑脚的回来，把卧室的椅子轻轻搬到小隔间的门口，就在那里端正的坐着，并不时向里面打量。

　　我突然有些怒火中烧！妈Ｘ！黑狗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雨巧一醒来就看到他吗？他以为他是谁？是李胜利吗？混蛋！要做这件事也不该是他，而是我！！！想到这里，我又诧异于刚才的想法，为什么我要这么做？难道是我想代替李胜利吗？雨巧爱的是李胜利而不是我！哪怕雨巧每次睁开眼都能看到我，她就能爱上我了？不可能！可是我真的很想那么去做，这是为什么！！

　　我在脑海中怒骂着：“李胜利，你这个混蛋！你回来啊，我把我身体借给你好不好！你到哪里去了？王八蛋！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就这样丢下你的女人跑了？你这个孬种！”

　　骂过瘾了，我也呼的一下坐起来，倒让黑狗吃了一惊。我没有理他，默默的穿好衣服去洗手间简单梳洗了一下，也轻轻的走回来坐在床边上一言不发。黑狗呆呆的望着我，我则有点不耐烦的看着他。黑狗见我表情不对便又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挪回原位，然后坐在另外一张床的床边上。屋子里的两个男人都不说话，四只眼睛静静的盯着隔间里面。我不知道如果里面有什么动静我是否会跳过去，男人有时候很奇怪，我也对自己的行为也感到莫名其妙。我是怎么了，居然会去妒嫉黑狗，难道我也爱上了雨巧吗？

　　我曾经有过非常幸福的童年，可自从父亲突然离家出走之后，我和母亲两人的生活便日渐愈下，很多时候母亲都盯着空空的厨房流眼泪。从那开始我就恨死了那个离开我们的父亲，也恨透了这个世界。那个年代里没有人帮助我们，哪怕只是递过一个同情的眼神。从我记事开始，屋外的街上文化大革命尾期的打斗声就从来没有在我耳边消失过，直到我上了初中我父亲还被同学嘲讽为汉奸，并侮辱我是汉奸的儿子，他们说我的父亲是畏罪潜逃去了台湾，我一度真的怀疑父亲是从南海抱着皮球游到了对面被老师形容为社会主义对立面及资本主义尾巴的岛屿上。

　　我开始和别人打架，当街头混混，曾经被人揍的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最后是在几个好心路人的搀扶下爬回自己临时的小屋。这些苦我都记得，所以雨巧的直言片语却让我这个真正吃过苦受过罪的人觉察到面前这个女人的伟大。雨巧的生存环境比我更加恶劣十倍，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害怕所有的陌生人，直到李胜利的出现才让她的心灵得到了慰藉，但是却使她陷入到更加痛苦的情感中，那种孤独和寂寞要比没有碰到李胜利之前更加浓烈十倍百倍。所以，我能理解拥有如此坚定眼神的雨巧为什么又有着一颗敏感脆弱的心。

　　可是我呢？表面上我是一个冷血杀手，风光无限的南海黑社会老大；可我毕竟也是个凡人，在那坚硬的外壳下面也有一颗敏感脆弱的心，只不过以前的我从来不敢正视。但是现在我终于承认了——我，其实也只是一个脆弱善良的男人。

　　雨巧的悲伤，现在有我和黑狗为她唏嘘；而我的坎坷，又有谁会伤怀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