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  第四章 补天

　　第二次在东坡文化广场跳完舞，唐浩就约米丽去了梦真书画院。米丽喜欢字画，她一眼就看到了《山鬼》，那是某书画爱好者刚刚送来，要求装裱的。

　　“那个人怎么像李逵？”米丽望着《山鬼》，淡淡地问。

　　“他是捉鬼的鬼。”唐浩招呼米丽坐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他怎么没穿衣服，怪难看的，哪像个英雄？”米丽又看着那幅画，不解地问。

　　“人家画得是远古时代。远古时代是没有衣服的，人们只是用树叶或兽皮遮盖一下羞部。但那是女人的事，男人特别是山里的男人无所谓。”唐浩老远看着《山鬼》，把画主的构思和盘托了出来。

　　“还有一幅这样的画呢。”唐浩从书架上拿下一幅画，展开说，“这是《补天》。”

　　米丽看到一个像杨贵妃似的女人，双手高高擎起，两腿伸开，正向天空飞去，她手里捧着一块石头。

　　“这是女娲吧？”米丽提着《补天》的画轴，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这是我市一位老者画的，你看出有什么毛病吗？”唐浩把别的画整理好，然后走过来问。

　　“女娲所处时代该是母系社会吧。那时，女人的性征是令男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我认为，代表女性的东西比如乳房什么的，应该再突出一点儿。这个女娲放在那个时代，倒显得不够丰满。”米丽看着《补天》，稍顷便挑出了画的毛病。

　　“对，可这幅画的构思，还是很巧妙的。你看，女娲脚下是五彩的云，头上是斑斓的光，她正缓缓地飞向天空......这就给人一种无穷的遐想，也预示着补天任重而道远。所以，它还不失为一幅名画。”唐浩像在电视大奖赛上评点歌手的表现那样，对这幅画做了简短而犀利的评价。

　　“这幅‘海是龙世界、云是鹤家乡’，是我从地摊上收集的。大伟写的吧？这小子进步不慢呀。”唐浩又拿起一幅字，笑着问米丽。

　　“现在他还读宋词呢，特别是苏轼的词。”米丽一笑，扭头说，“只是他初中毕业，文化底子差了点儿。一次他问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的‘婵娟’，是不是三国的‘貂禅’？她不是许配给吕布了吗？为什么苏轼老想着人家，他是不是没了老婆？”

　　唐浩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大伟这小子还真猜对了一半儿，苏轼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时，他爱妻正好去世十一年了。在作这首诗的前一年，他写下了《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全诗用白描手法，抒发了诗人怀念亡妻的真情实感。这不，我把‘江城子’写了下来，也献给我的亡妻。她离开我，到现在也整整十一年了。”

　　米丽拿起唐浩手书的《江城子》，颇为赞赏地说：“这是行草吧，写得真不错。”

　　米丽看着唐浩的字，不由自主地读了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唐浩也跟着读起来，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眼里闪出了几滴泪花：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看，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米丽没有注意唐浩神态的变化，读完了就说：“去年，我也差点埋入孤坟呢。”

　　唐浩一愣，问：“怎么，出什么事了？”

　　“你去邻县当局长后，我爸因经济问题坐了牢，妈妈整天愁眉不展。她对我说，丽儿，你要自食其力，可不能学你爸不劳而获呀。于是我发奋学习，第二年考取了中州师专。师专毕业时，由于成绩优秀留了校。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因为这靠自己辛勤努力而获得的，所以，每天下班后我仍不回家，钻在办公室里复习功课，准备来年考取省城师大，然后读研究生。一天，夜里十一点的时候，我感到又困又饿，便推起自行车，匆匆往家里赶。傍晚下了一场大雨，道路一片泥泞，一辆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我看到左边有车，右边是泥坑，心里一慌，就倒了下去，正好倒在了拖拉机头上......虽然拖拉机手刹住了车，我还是被拖出了两米多。”米丽想着那次车祸，心有余悸地说。

　　“后来怎么样？”唐浩坐在椅子上，急急地问。

　　“我住进了医院，成了植物人。”米丽看到唐浩吃惊的样子，笑笑说，“不过时间不长，就三个月。但三个月也不好过呀，吃饭是大伟嚼烂了一点点地喂，大便是大伟用手纸一点点地揩。这事我当然不知道，是事后听母亲说的。大伟白天在医院里伺候我，晚上去水泥厂上班，也够累的。”

　　“后来你苏醒了？”唐浩看着米丽问。

　　“在大伟和母亲精心照顾下，住院一百天的时候，我的手指能动了，眼睛也睁开了，不久身体各部分都有了知觉。大伟给我擦洗身体时，我就感觉到了。我像初恋时那样拉住他的手，他就吻我，吻我的手，吻我的脸，吻我的身体。”米丽好像又记起了大伟的好，高兴地说，“那时我就想，如果我醒不过来，大伟不知道要多难受呢。幸好我醒过来了，大伟再不用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着抽闷烟了。”

　　“可是，不知怎的，此后大伟就喜欢上了宋词。他常常把苏轼的词抄在手心上，默默地背下来。他还作了许多有关苏词的书法呢。”米丽停顿了一下，扭头冲唐浩说，“唐院长，什么时候你也教我学学书法？”

　　“我计划办个书法培训班呢，不过你来了免费。”唐浩看了看米丽，目光转到了那幅《梅花》上。

　　这幅《梅花》是江南一个八十多岁老画家的作品。唐浩指着画上既像雪花，又像柳絮的白点说：“你看，这是大写意，青石、红梅跃然纸上。只是这星星点点的东西，我琢磨不透是怎么弄上去的？”

　　米丽原先注视着青石上的红梅，经唐浩一说才看到那些小白点。她也感到奇怪，说：“可能是雪花吧，这老头真是别出心裁。是用......是用扫帚蘸了白色颜料，轻轻地甩上去的？”她看了一眼唐浩，希望他同意她的看法。

　　“不可能吧，老画家辛辛苦苦画完了画儿，他怎么忍心在上面甩一把呢？作画可不是扫地，这儿推一把，那儿搡一把；我看，画这幅画得用两个月呢。”唐浩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兴许是老头心血来潮，甩了个神来之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