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夜半

　　老天似乎有意与我作对，白天热得冒烟，夜晚却透露出些须寒意，让我这个毫无准备的人感到冷飕飕的。

　　这里是我市的步行街，各种店铺，五花八门，林立在路旁。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可谓是步行街的枢纽，直通机动车道。在我身旁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她笑吟吟地递给我两袋茶叶蛋，并用那沾满油水的手接过我的钱。我立马剥开一个，蛋上还冒着热气，进入我的口中，从我的食道慢慢滑向胃囊，我的寒意顿时稍减。

　　很久没来这条街了，这里还真有点变化。至少街对面多了一个买杂志的小滩，滩主穿着一件白色衬衣，下面则穿了一条深紫色的牛仔短裤。是个女孩，隔得远了看不清她的容貌。不过，我似乎感到她常往我这边偷瞧。

　　她在寻找什么？

　　“喂！”

　　我的手猛的一抖，差点连茶叶蛋都从手中滑落。

　　天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大跳。

　　“以后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好不好？差点把我吓死。”

　　“没做什么亏心事，害怕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夺过我手中的茶叶蛋，细致地剥起壳来。

　　“喂，找我什么事啊？不要说只为了骗取我几个茶叶蛋啊，我很穷的！”

　　“别急，慢慢说。”天启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清理自己的思绪，“其实......”

　　“啊——”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们转过头去，不知何时街对面那个小滩上多了几个把头发染得红红绿绿的家伙。他们抓着那女孩雪白的手臂，看来叫声就是那女孩发出的。

　　听到这个叫声，我的心竟有些隐隐的颤动。

　　“这事就交给你了。”我对天启说完就朝那女孩走去。

　　当我靠近那女孩时，发现那女孩长得清秀可人，她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圈。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用凄楚的眼神望着我，让人怜爱，我的心竟不由自主的乱跳起来。

　　可当我看到被那家伙抓住的地方已经微微发红，一股怒火猛地从我心中生起。

　　“把你的脏手拿开！”我恶狠狠地对他们说。

　　“你疯了吧，小子找死！”那个抓住他手的人用另一只手猛地想我打来。可是，那只手还没有触碰到我的身体就被止在了空中。因为，一双比他更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叫你放开听见没有！”天启狠狠一甩，那人竟倒退了三，四米，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妈的，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另两个人见此情况立刻冲了过来，而我并不理会他们，径自来到她面前。

　　这个女孩的年纪应该与我差不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每一次呼吸，吐气如兰。似乎还有少女那幽幽的体香，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低了头。

　　“你......你没事吧？”我不好意思地问。

　　而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她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出透露出惊喜，期望，失落，伤感......

　　还有许多，许多......

　　而我并没有发现她此刻的表情，我只感到我的脸有些微微发热。

　　两人间的沉默一直持续......

　　“喂，你怎么了？”

　　天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清醒过来。那几个小流氓早被他赶跑了。听说天启小时候学过一点武术，至少我从没有见他打架输过。

　　“谢谢。”她也清醒了过来，赶紧向我们道谢。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让我心中痒痒的。

　　“你年纪怎么小，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摆摊。这几天这里不安全，象这种小流氓到处都是，再说城管这几天也管得很严。”

　　天启就喜欢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这一点可能是从他爸爸那学来的。

　　“下次遇到坏人，可没这么幸运遇到我们，快回家吧。”

　　“恩。”她象一只小猫一样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蹲下身子开始收拾货品。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整齐地放在一只大箱子里。我想帮她收拾东西，也蹲下了身子，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顾自己呆呆地整理书刊。

　　就这样，我们两只手触碰到了一起。她抬起头，惊异地看着我，然后就想触了电似的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的心也如她的表情一样，惊疑不定。

　　她的手冰冷彻骨，就象是摸到了冰块一般。

　　不过，我手上也残留下了少女独特的那丝滑腻。

　　她加快了收拾的速度，然后从她背后的弄堂中推出一辆三轮车，费力地把货物搬上车。我本想帮她一把，可就是没有勇气向前踏出一部。

　　就这样，她再次向我们道谢后，骑着三轮车渐渐远去。不久，纤细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在我心中留下一丝失落。

　　“好了，好了，别看了。怎么？这么快就看上人家了？”天启笑嘻嘻地看着我。被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一阵慌乱。

　　“哪有！”我把脸转向一边，努力扯开话题，“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快说，别浪费我是。再晚点，老妈又要唠叨了。”

　　“恩，正事要紧。”天启的脸色恢复了严肃，“其实我来找你，是关于陈洁枫的死......”

　　......

　　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大脑并没有传出我此时身在何处的讯息，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渐渐地，我的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黑暗。

　　脸。

　　对！

　　那是一张脸！

　　他与我近在凌迟，有些模糊。不过很快，画面便清晰起来。

　　对，我认识这张脸！

　　他是许......

　　不！！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四周。

　　没了，那张脸......那张脸......

　　那张我自己的脸......消失了......

　　第二个噩梦。

　　我看了看床头旁的闹钟，正好午夜十二点。

　　汗水从我额头滑落，我拂起袖子擦了擦，可还是止不住它下落的趋势。电风扇的风拂过我的身体，我感到背后凉凉的，上面也早已布满汗珠。

　　直到此刻，我的心仍在“碰碰”乱跳。

　　忽然，一阵神秘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胡乱地在房间中搜寻声音的来源，最终锁定在一个目标上。

　　电脑。

　　难道我没有关好它？

　　我走下了床向电脑走去，我的全身肌肉开始紧绷。这时我的听觉也恢复了灵敏，我听出来这是一首钢琴曲，我也听出来......

　　我曾听过它。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可显示的不是我熟悉的桌面，而是一间幽深昏暗的教室。在画面中央站着一个女子，她的头发披散在前额，遮住了她的面部，她的头下，仍是穿着那件白色无袖连衣裙。

　　她......她要爬出来了。

　　我想要大叫，可是我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眼中满是惊恐。

　　音响振动得越发厉害，无数数字信号通过处理器，伴随着扬声器的振动汇集成了一个幽幽的女声。

　　“去高一（8）班，她（他）（它）在高一（8）班。”

　　这句诅咒般的话语透过我的耳膜，在我脑海中回荡，我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咔嚓。”

　　一声杂声传入我耳中，我慢慢地转过身，只见门锁缓缓地转动，接着就露出了一条缝。

　　将要进来的是什么？

　　头发长长地披散在前额......是她......是她......

　　我仍然夸张地撑着我的嘴巴，可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见她慢慢地走入了我的房间，我彻底崩溃了，摔倒在地上。

　　突然，我房间的日光灯亮了，刺眼的灯光使得我一时睁不开眼睛。

　　“啊！！”

　　我的喉咙终于恢复了正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因为我的肌肉上传来了一阵让我难以忍受的疼痛。接着，一阵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你这个畜生，这么晚了还在玩电脑，我当初就是上了你的当，真不该买这台电脑，就只会让我生气。你还是个学生吗？做流氓去好了！............”

　　妈妈，是妈妈。

　　我奋力抬起头，只见妈妈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白色睡衣，不仔细看，还真跟电脑中的女子一模一样。我看向电脑，它又恢复成了我平常熟悉的桌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阵刺痛，妈妈脱下自己的的拖鞋，用那硬硬的拖鞋底用力向我打来，我努力试着辩解，可是却招来一阵更为猛烈的击打。

　　“事实放在眼前，你还说你没玩，你当我是瞎子啊，难道它自动会打开吗？............”

　　妈妈越说越凶，越打越用力，我强忍住疼痛，绝不喊出一声，只是冷冷地望着她，眼神中包含怨毒。

　　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打得热汗淋漓，面色潮红。在我眼中，面容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她终于打得累了，把拖鞋摔在地上，一下子就蹲着哭了起来，嘴中喃喃自语，听不清楚。这时，叔叔来了，他用奇异的眼神望了我几眼，然后劝说着把妈妈扶回了房间。

　　就在他们走出房间的一刹那，我的电脑自动关机了。

　　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红印，稍稍动了一下身子就感到疼痛无比。我抬起头，向窗外望去，今晚的月亮特别的亮。

　　谁也不知道我此刻在想着什么。

　　我知道。

　　我知道，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不管经过了多少岁月，终有一日，她会来的。

　　已有丝丝白发爬上了这个男子的头顶，染白了他的两鬓。这八年中，他比任何人都要老得快，看上去就象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绝不会想到他才刚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

　　八年，他的心力早已憔悴。

　　八年，他始终忘不了她，忘不了高一（8）班。

　　他手中的香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烟雾从他的鼻息间喷出，缓缓上升。

　　此刻的校园是最宁静的，他舒服地躺在靠椅上，谁也不会来打扰他。

　　可惜，他错了。

　　他的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她缓缓地步入他的领域。

　　他看清了哪个人。

　　这一瞬间，他睁大了眼睛，脸上闪过种种表情，惊疑，彷徨，害怕，恐惧......

　　最后，停格在一种表情上。他露出了笑容，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八年了，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带我走的。”说完，他一口喝下了面前那只他专用的茶杯，杯口泛着丝丝绿光。

　　他笑得更灿烂了，他终于解脱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个不速之客身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她，穿着一件无袖的连衣裙。

　　远方，午夜的钟声悄然响起。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