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绝望中的诞生

　　一间狭小的房间，不到10平米。除了一具老式生态舱，一个马桶，就只剩下墙上挂着的荧光钟，散发着迷暗的荧光，薄薄地镀在这间屋子里。

　　幽蓝色的光线透过抖动的生态液折射在易凡苍白的脸上，面部轮廓随着液体的波动而晃荡扭曲。

　　生态舱缓缓打开，易凡哗的坐了起来，生态液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他睁开双眼，眼里没有刚起床的朦胧。而是凝视着墙上的荧光钟。淡蓝色的数字显示着日期，时间，以及末尾不断跳动的秒数。仿佛昭示着他的生命，也在一秒一秒的流逝。

　　地底人，这个星球上最低等的人群。生活在地下1200～2000米的地底世界。这里像是一座庞大的监狱，充斥着黑暗，贫穷，颓废，以及......绝望。易凡生活在18区——地底世界的贫民区。原本他住在4区，那是大约地下1400米的区域。他曾经有过父母。然而在十年前。他的父亲以偷渡罪被处死。

　　父亲当时花掉了所有的积蓄，从龙克那买了三张去千米区的通行卡。那儿是介于地表和地底之间，位于地下50~1000米的区域。父亲听说千米区的生活比起地底好的多。在那里能吃到真正的食物，温度也凉快。比起地底，千米区才是人呆的地方。父亲甚至没有担心花光了所有积蓄到了千米区该如何生活。据说那里到处是就业机会。

　　龙克是个骗子。

　　三张通行卡是假的。当时父亲在穿界大门的刷卡处颤巍巍的反复刷着那张通行卡，嘴里喃喃的依稀还在念叨着什么。随后一束激光射在父亲的额头。易凡清晰的记得父亲额头正中那诡异漆黑的洞，当时父亲的样子很滑稽。睁着眼睛，额头飘起一缕青烟。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下去。然后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空气中飘来令人做呕的焦臭。

　　母亲大概也死了。她跑去找龙克，说要杀了那个骗子。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易凡便这么被送到了18区。在他成年以前，这里提供免费的住所，有机流食，以及生态舱。当然，那是最老式的生态舱。

　　18区是一片废弃的厂区，位于地下1800米。原本这里生产着一种叫做隔热服的服装。从地表下300米起，每下降100米，温度便上升1C。地下2000米，如果没有隔热服，人类是无法生存的。不过自从成本低廉的生态液发明之后，隔热服成为了历史。这里便废弃了。18区成了名副其实的贫民窟。大批贫民和孤儿被发配至此，挤满了昔日的厂房，像是下水管道中的老鼠窝。

　　今天是易凡16岁生日。

　　千米区的孩子们会在生日那天收到父母的礼物，在亲人的注视下闭着眼睛许愿，一口气吹灭在蛋糕上插成一圈的16根蜡烛。也许他们的父母还会好心的帮着一起吹。据说蜡烛要是没被一口气全吹灭，愿望就无法实现了。但这些和易凡无关，他只是个生活在地底世界18区的孤儿。

　　对于易凡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今天过后，地底世界将显露出它更为残酷的一面——政府的孤儿救济金只维持到他16岁那天，换言之从明天开始，他必须自己支付生活的一切开销。否则，将被扫地出门。没有有机流食，会饿死。这还算好，如果缺少生态液的调和，不出24小时，地底1800米的闷热环境会将他体内的水分全部烤干。相比起来，易凡倒宁可是饿死。

　　一阵支嘎声，他打开了锈迹斑驳的房门。如同开启了潜艇的舱门。门外是一条狭矮的金属通道。通道里灯光不稳，会莫名其妙地暗淡下来，一直暗到几乎熄灭的程度，但是不灭。他曾在黑暗中凝视过那灯光――幽暗，颤动。有些时候，它们又会自行明亮。几乎每天都反复出现几回。

　　18区的通道复杂的像是人体内的毛细血管。在这里，没有路标，放眼皆是无尽的管道。一旦不慎迷了路，唯一的下场便是在这万千管道中留下一具被烤干了的干瘪尸体，成为变异鼠争抢的‘熟食’。好在易凡天生有种动物般的敏锐。一种属于地底人特有的对道路的直觉。

　　他的目的地是18区的管理处。那里大概是18区仅有的几个政府机构之一。每个成年的地底人都必须在16岁生日后的1个月内办理身份卡。一张集个人信息以及特币账户为一体的电子卡。

　　脚下的通道是用一种合金材质铺成，年代久远。凹凸不平，走上去“框框”的响，回音围绕在通道内，像是地底世界的内部结构在交错呻吟。

　　曲折行进了大约两小时，接近管理所的通道开始出现汇集的人群。许多都是和易凡一般年龄的。但也有少数中年人，他们大概是来这里办理去千米区的申请，不过谁都知道，这更多的是一种无谓的挣扎罢了，想要去千米区，可以，不过必须有政府的批准以及5万特的存款。5万特，对于地底人，尤其是生活在18区的地底人，几乎是天文数字。当时易凡的父亲在4区，算得上是地底世界的发达地区，一年也只2000特的工资。5万特，大概只有龙克那种黑道骗子才能搞到吧。

　　汇入队伍中，人们大多表情麻木。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轮到易凡时候，眼前管理员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易凡心里微微一动。他依稀记得这个管理员。8年前就是他把易凡领到18区的那间小破屋。时间太久了，也不太敢确定。易凡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一定不是地底人。这里的政府人员一般都不是地底人。他不会去和管理员套什么近乎。已经有很多年没怎么开口说话了，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说话。哪怕平日和华仔在一起，自己也很少开口。

　　华仔也是个闷闷的人，似乎地底人都是这种性格。易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经常半天嘣不出几句话来。华仔会时不时的找易凡一道去“探险”。可惜受生态液的限制，他们的探险行动也仅仅止步在周围不到1公里的范围内。他们将住处四周大大小小的管道都探了个遍，余下的日子，俩人便只能成天对着通道内的灯光发呆。

　　管理员应该是不记得他了。直到易凡拿着卡离开这里，他都没有再看易凡第二眼。

　　易凡走进，准确的说应该算是“钻”进回家的那条通道里。却不知刚才给他发放身份卡的管理员，此时已悄悄的离开了管理所。

　　“大人，他已经领到身份卡。是经属下亲手发送。”说话之人赫然正是那个管理员。他目光下垂，恭谨的向眼前之人汇报着。

　　那位“大人”像是对此根本漠不关心般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声音轻柔，宛若天籁。

　　××××

　　回到家，易凡枕着脑袋躺在生态仓内，面无表情。只是呆滞的盯着墙上荧光钟。黑暗的房间内，映射在他瞳孔中的，只有荧光钟上不断跳跃着的幽蓝色秒数。

　　现在易凡面临4种选择：

　　第一种选择：去19区当“地壁维护工”。19区——是地底世界的最底层，居住在那里的基本都是地壁维护工。所谓的地壁，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制成，可以有效的隔绝一部分地墁高温。更重要的是它能起到缓冲地核压力的作用。是地底区乃至千米区安全的屏障。

　　地底世界被面积惊人的地壁包裹。数万地底居民以维护地壁为生。酷热，地压，各种地核辐射，19区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据说那里的居民甚至活不过30岁。而地壁维护工的工资却只有每个月50特币。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开销。那是一群彻底走投无路的人。

　　第二种选择：去工厂，各种重工业，矿石加工，有机流食生产厂都修建在1～12区。易凡的父亲是4区的合金溶炼厂的工人，每年收入2000特币，算是地底的高薪阶层了。不过易凡现在住在18区，没父没母没路子。想去12区以上的工厂干活，没点路子是行不通的。

　　第三种选择：加入超脑系统。大量没有生活依靠的地底人选择去当“人脑计算机”。 易凡知道，超脑系统只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平均每年都有30％的“人脑计算机”死于脑瘫。

　　易凡在18区唯一朋友华仔，三个月前便是死于脑瘫。华仔的邻居忍受不了他屋子里飘来的恶臭，用强酸将他的尸体溶了。地底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对此人人都习以为常。

　　最后一种选择是：饿死。或者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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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凡起身推开房门，仰躺在门口通道的金属地面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不远处那朵忽明忽暗的灯光。地面传来阵阵温暖。他经常和华仔两人躺在金属地面上，幻想着这种温热的感受是否便是午后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然而易凡很清楚，如果没有浸泡过生态液，这金属地面传来的肯定就不仅仅是“温暖”了。他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

　　如果去当地壁维护工，那肯定活不过30岁，这点没有人怀疑。至于去工厂干活，易凡并非没有考虑过。不过抛开工厂录用与否不谈，单是从18区到12区，跨越整整6个区。这段路易凡只在10年前走过一次。虽然他记忆力好的惊人，但是谁知道这数万条管道在10年之内会不会有所改动。最关键的还是生态液的问题，易凡计算过，10年前他从4区到18区，一路上要花费16个小时。而现在，不出意外的话，易凡能将时间缩短至14小时。但仅仅靠着10年前的记忆，又如何能保证不出意外的顺利到达12区？更何况即使到了12区，被工厂录用的机会也是极其渺茫的。一旦失败，易凡可不敢确定12区的居民是否会有这份善心愿意把生态舱借给自己躺上6个小时。

　　难道真的要去作“人脑计算机”。。 像华仔那样？他有些绝望，痛苦地闭上双眼，灯光在眼底残留下的残晕，渐渐消融在一片黑暗中。

　　母亲临走前对易凡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在他脑中回荡：“易凡，用你的眼替妈妈见一见真正的阳光！”

　　当时母亲眼里似乎有东西在闪动，她隐隐兴奋着。易凡从未见过母亲流露出那样的神情。似乎在那一刹，她见到了真正的阳光。

　　“哪怕只有30％几率，也比100％的早死10年来的好”。易凡嘴角抿了下，流露出一丝决然的味道

　　插入了刚领到的身份卡。生态仓缓缓闭合。周围的生态液逐渐将他淹没。

　　耳边传来金属感十足的女音：“脑波确认，与身份卡核对中。。。。”

　　“身份确认，姓名：萧易凡，已成年，虚拟网已连接”。

　　易凡对于虚拟网并不陌生，从8岁那年起，他便泡在虚拟网上。一缕游魂似的终日游荡在虚拟网中。将虚拟网上的免费资源几乎利用殆尽。

　　通过虚拟网，易凡很早便知道在千米区之上，还有个地面区，那里是人类的天堂。遍地植物，鲜花，气候怡人，空气清新，还有黑夜白昼的交替。最重要的是，那里有阳光，真正的阳光。易凡对于地面事物的了解，是通过拟真度只有5%的生态仓获得的。树叶的柔软，雨水的飘打，鲜花的芬芳，这一切对于易凡来说只是一种近乎概念化的模糊感受。他只知道，那个世界是美好的。但对于地底人来说，却犹如梦一般的遥不可及。

　　眼前的功能菜单上，原先灰色的“加入超脑系统”现在已经可以选择，甚至还高亮显示，立体按钮闪烁着，看上去竟充满诱惑。魔鬼的诱惑。

　　脑海中忽然闪过华仔的身影——华仔是否也是站在此处按下这粒按钮的呢。。。想到死去的华仔，他不禁有些黯然。

　　“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默念着圣经中的字句，易凡平静的按下了那粒或许将给他带来死亡的按钮。

　　你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不要惊惶。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耶和华你的神必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