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X1——MASTER（二）

　　他讨厌的是，狼狈的感觉。

　　下班后，他沿着这条熟悉得能清楚地记得有多少灯柱，多少垃圾筒的小巷一路奔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个晚上是在灯火辉煌的大马路上和享受夜生活的那些人一样悠闲地逛街的，印象中只有这条污秽的小路，尽管很脏很臭，日积月累之后，反而亲切得像家一样。

　　至于他的家，也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如果他愿意在尽头拐弯后，再跑上十几分钟，就能看到他的朋友所说的，聚集了这座城市夜幕辉煌的地方——十夜街，人们说，那里就是这座都市夜晚的全部缩影。

　　“求求你！”

　　夜半三更了，在这条路上可以清楚地听到任何动静，所以，当原本频繁得像催眠曲似的跑步声和水塘声合奏的夜之曲中突然多出一种声音，绝对不会被忽略掉。何况，还是一声嘶哑的吼喝。

　　颜叶猜想，发出这个声音的人不是已经穷途末路了，就是有莫大的痛苦无法宣泄。他怔了一怔，本能地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那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一根闪烁着昏黄色的灯柱下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打着伞，伞面盖住了那人的头颅，颜叶能看到的是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一席黑色，镶满了金色花纹的紧身长袍修饰着那人消瘦的身材。在这条街绝不可能第二次见到这种衣着华丽的人，而且，他的站姿那样优雅独特，使人打从心底觉得美不可喻。

　　可是与其相比，另一个跪在地上淋着蒙蒙细雨的家伙却成了这夜幕里最可笑，可悲及可耻的化身，美与丑的对比，颜叶心想：大概没有比这更鲜明的对比了吧。

　　跪着的人奋声疾哭，仿佛要把心肺都掏出来：“求求你！不要遗弃我！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拉扯着黑色的衣摆，让金色花纹在灯光里泛起波光似的色泽，在这些眩目的华丽中，那人垂下身躯，就像块烂泥巴。

　　是烂泥巴，颜叶锁住眉峰，不由自主地迸出这个想法。

　　雨声有点大，打伞的人可能在说话，但是颜叶既看不到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他肯定，那位打伞的，像个高贵的主人在看着自己遗弃的玩具似的人肯定说了什么，才会让“玩具”开始歇斯底里：“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遗弃我！我是你的！你说过我永远是你的！我没有做错什么！！”

　　也许是“玩具”爆发得太过猛烈，打伞的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显得恶劣而冷酷，它非常明确地表露出，他对他的厌倦。

　　“不要！求求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再反抗了！不要丢下我！”

　　打伞的人突然将身子往颜叶这边侧了侧，伞面的黑影里，尽管颜叶什么也没看到，却似乎感觉到，从那里投射过来的，冰冷的箭。

　　颜叶下意识地倒退一小步，当确认黑暗中投过来的目光似乎并没有恶意时，呼吸才顺畅了一些。

　　打伞的人坚决地转过身去，把背影和更多的黑暗留给雨中的失败者，颜叶看到那人慢慢地低下头，不再挣扎，也不再歇斯底里，只是像跪在神父和十字架前诚谑地忏悔的信徒。雨声充斥了这片世界，高贵的主人走远了。

　　颜叶犹豫了一下。

　　“喂，你没事吧？！”

　　他跑过去，跪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地抬起眼帘，一对失魂落魄的眼睛，透明的金色，非常好看，非常耀眼。颜叶此时才发现这个人长得有多俊俏，可是他的表情却比死人还难看。

　　“你、你没事吧......？”

　　面对一双被遗弃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许不该多管闲事，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了的。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那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不停地重复。

　　“喂！振作一点！”颜叶试图想唤回对方的意志，至少清楚这个世界残酷的人绝对不想看到同病相怜的人被挫折打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那人和自己一样坚强。

　　不过，他只是在徒劳，从对方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到自己无意义的挣扎。

　　“喂！那人是你什么人？！女朋友？”

　　伞和阴影，使他没有看清楚另一个人的性别，他只是根据最普通的逻辑去得出一个最普通可以接受的结论，只是那人的眼睛在继续告诉他，他错了。

　　“他......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

　　“喂！振作点！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失去一个，只要重新开始就行了！”

　　那人的眸光突然一冷，锐利得像刀刃，银芒中透出的是骄傲：“你在同情我？滚一边去！MASTER的傀儡不屑于任何同情！”

　　颜叶被粗鲁地推开，差点一屁股坐在水塘里。这世界上，好心绝对只会被当作驴肝肺，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他恼怒地恨不得给那家伙一皮蛋，只是身子没站稳，拳头来不及挥出去。那人踉跄地爬了起来，看起来像突然还魂了，眼神也不再那么失落无助。那人的样子不再想让人同情，而只是想让人痛骂！

　　“谁也别管我！谁......也没资格管我......”

　　哭丧似的叫骂伴随着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模糊的街角处，形同一个喝醉的流浪汉，潦倒、落魄，那人似乎还哼着让人觉得没落的歌，歌声里溢满了那人无处可去的悲哀。

　　有些人，即使到了穷途末路，也有自己的自尊吧？

　　颜叶莫名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直到视野里只剩下无精打采的灯柱守护着的寂寞巷口，仿佛在做梦一般，脑子里又浮现了那位打伞的人优雅的身影。

　　被那样的人抛弃，大概是会很难过的......

　　他撇了撇嘴，后悔自己不该停下脚步，以至于现在里里外外全湿透了。

　　“呼......”再也不想多管闲事了！颜叶咬住牙关，拼命地奔跑。

　　世界原本就是冰冷的，是因为有了心，才会有温暖，但是，也可能掉入更冰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