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第一部傀儡X3——BUER（四）

　　杂志社再也不会有“不儿”这样一个负责灾难报道的编辑，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了工作，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再留有任何记录。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十夜街的MASTER，据说，那是一个任何时候都打一把黑色的伞，穿着黑色和金色衣着的男子，他确信，MASTER就是那天闯入他家的不速之客。

　　一家洋溢着温馨，弥漫着桂花芳香，装点古朴典雅，让人赏心悦目的茶座。不儿怎么也没想到，用“女主人的废墟”这样颓废的名字，竟然是家如此清幽淡雅的店，只是在他进入店中，见到店主悠悠地从里堂踱步而出后，心又不自主地紧张起来。

　　正是那天衣着华丽，却透出清雅素洁的青年，他清瘦的轮廓让人觉得任何华丽在他身上都变得单调，如此时披挂在肩膀上的黑色外套一样，虽然锈满了金色的花纹，点缀着无数金色的珠子，用金色的锥形水晶做成搭扣，是一件上等面料的宫廷服饰，却并不能体现出雍容。至于外套里面，是漆黑一片的单色紧身长袍，依稀可见的锁骨勾勒出青年的单薄。

　　儒弱中隐藏着强大的内力，这就是MASTER给他的第一印象。

　　唯一和那天不同的是，此时，MASTER没有打伞，凌乱的秀发自然弯曲，苍白的脸上也没有那日的微笑或冷漠，眼神也不是冰冷的，只透出仿佛要窒息般的忧郁，在他轻轻地开口之前，不儿差点以为只是长得很像，却并非同一个人。

　　“原来是不儿先生，欢迎光临本店。除了茶点以外，同样提供上等名贵的咖啡。”MASTER以标准的营业礼节招呼道，虽然态度显得冷淡了一点，“在我这里，您可以免费享用。”

　　MASTER的话语里似乎隐含了什么，不儿在他的带动下，身不由己地走到里堂，在装饰着暗红色灯光的包房里，精致的桌椅让人情不自禁地弥留。

　　当然，心情还是一样糟糕，他根本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悠闲地坐在这里。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他毫不客气地说，“我是来问你，那天，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MASTER像是没听到似的，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还是来杯咖啡压压精吧，天气越来越冷了。”

　　是他的错觉吗？他始终觉得，MASTER在向他暗示什么，每一句里都隐藏着不祥的气息。

　　“喂！——”不儿想叫住对方，可是对方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静默中的等待让他坐立不安，此刻，他觉得自己既无奈又焦虑。

　　焦虑，这是多久没有体会到的心情？

　　MASTER端着银质的托盘，在他以为这家店的所有东西都可能只局限于金色和黑色两种颜色的时候，他的面前却被摆放了一只银色花边的玻璃杯，杯中缓缓注入深色的液体，咖啡的香醇令人馋弦欲滴。

　　“您家的管家和女仆都还好吗？”意外的，是MASTER先带起了话题。

　　那日，他差点以为深色的地毯是被血浸染了，结果只是花瓶里的水被泼倒造成的。女仆和管家醒来后，一切都安然无恙，只是受惊过度，女仆正在休假中，管家这几天反应有些迟钝。

　　不儿呆呆地看着玻璃杯中的咖啡，犹豫了一下，才拿起来：“你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被杂志社解雇，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他极不耐烦地问。

　　“是。”

　　不到一秒之内，他便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让他简直无法相信，MASTER竟然毫不迟疑地给了如此明确的回答，反而令他希望，自己听到的是个否定答案。

　　“我是在帮你，如果你今天依然在做那份职业的话，你就会看到令你不敢相信的事。”MASTER宛如预言着什么般地，不紧不慢地说。

　　不儿刚想喝一口咖啡，却不得不停下动作：“你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最新的消息，不过，你确定你想知道吗？”诱惑似的眼神，MASTER站在他的身边，半低着头，微微弯起唇角。不儿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MASTER似乎就知道了他的意图，于是说，“昨天你经过的那个公园，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啪嗒。”不儿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放下玻璃杯，避免了它从手中滑落，清脆的声音像思维里一个强烈的休止符，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MASTER。

　　为什么？！他在心中惊恐地问。

　　“不儿先生是个观察力不够敏锐的人啊，或者，是长期被蒙蔽在骨里，完全看不清周遭的变迁。”MASTER又一次，像感应到了他的疑问，“还是，明明意识到了，只是不想承认呢？”

　　不儿紧紧地捏住玻璃杯的手柄，很想把它捏碎似的：“请你说明白一点！”他有些恼怒。

　　“喷水池、河堤边的楼房、可以看到夕阳的草坪、女朋友、别致的洋房、露天公园......”MASTER语音平淡，不带起伏地列举了很多很多的东西，那些东西让不儿潜意识里觉得，好似自己正一步一步地接近深渊，“在你把它们呈现在照片里的时候，这些东西便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为什么？你应该，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奇怪的现象吧？”

　　心跳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清晰，好象心脏很快会从胸膛里跳出来。曾经有人对他说过，他的照片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会一一从现实里消失，而成为永远的残破。他用无视的态度忽略了这个规律，所以，在无数次重复之后，对于这种现象也就淡而化之了。

　　他不想承认，被他拍摄的东西，都是被诅咒的。

　　他不能承认，自己被诅咒了。

　　“不是你被诅咒了。”MASTER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晰得令人生畏，“而是有人诅咒了你所看中的东西，用他的眼睛，把他所看到的一切都从你身边消除。”

　　不儿扭曲着自己的唇齿，突然从椅子上跃起，将MASTER按倒在地。他的手掐着对方的脖子，愤怒从心里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自己就像一个被揭露了真面目的野兽，想把真相再一次覆盖掉。

　　所以，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想杀掉他的欲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冲着平躺的MASTER大叫。

　　MASTER递来静如止水似的目光，对于捏住自己咽喉的手满不在乎似的：“这样就恼羞成怒了吗？你早就意识到，却宁愿身陷在谎言的泥潭中。是什么东西在束缚着你？”MASTER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而后又慢慢移上脸颊，凝视着他的眸子，“之所以会有这样一双淡漠的眼睛，是因为从来不知道失去的滋味吧......”

　　他的手无法控制地用力捏紧，收拢，MASTER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快要窒息的表情，可是金色的眼睛却依然在窥探他的内心，冰冷的忧郁是什么样子的，它正清楚地浮现在那双金眸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意识到自己差点变成杀人犯时，连忙松开手，惊恐地看着对方。

　　MASTER略微支起半身，咳嗽了一会，又恢复平静的面容：“你的眼睛，一直在欺骗你，当你走出这个骗局的时候，就是你成为我的傀儡的时候。”

　　“我不会做你的傀儡的！不会做任何人的傀儡！”

　　虽然他在反抗，在拒绝，却觉得，自己已经迷失在那对金色的眼睛里了。

　　“可怜的人啊，”MASTER闭上眼睛，像是在收敛住自己的冷漠，而发自内心地叹息着，“你们两个，都是非常可怜的人，一个在一味地消除自己看到的东西，一个在一味地逃避自己看到的东西，同样都被眼睛欺骗，却又以为眼睛所看到的，是真实，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维持静止的状态......”

　　MASTER抚摸着他那不住颤抖的唇：“其实，已经面目全非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