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第一部傀儡X4——ANAN（一）

　　[可是，在这个城市中，是唯一例外的。当它停止的时候，就意味着被淘汰。——YANG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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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在一条堆满垃圾，野猫在追赶水沟里的老鼠，野狗横尸在路边，被蛆虫啃食——这样一条狭窄肮脏的巷子里遇见他的。

　　她穿着缀满蕾丝和珍珠的鱼尾洋裙，撑着一把白色的花伞，一身的纯白令人无法想象她能走进这样一条巷子，然而，她却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力量吸引着走进来的。

　　雨天，凹凸不平的路面积满了水塘，倒映着深灰色班驳破旧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电线，雨水弄脏了她的裙摆和花阳伞，如果是其他时候，她会非常讨厌自己漂亮的衣服和漂亮的伞被弄脏，沾染上被这个城市抛弃的那些角落里晦涩的泥尘，可是这一次，她满不在乎地沿着狭窄的巷子往里走，一边小心翼翼的，一边放慢呼吸，好象心情不由自主地紧张。

　　她一手提起裙边，一手牢牢地捏着伞柄，戴着白色花边镂空手套的手心里微微地冒出冷汗，天气非常的冷，夹杂在雨中的是弥漫在附近的一股怪味，虽然觉得嗅觉被折磨得很难受，可是她不想折回去。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也许就能见到什么，她预感到，自己必须到里面去。

　　野猫从她跟前蹿过，她惊慌地发出一声低呼，对着早已不见踪影而只留下不堪入目的糜烂巷子愣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安抚自己的胸口，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让她觉得，正在牵引她的东西已经很近了。

　　她听到了低微的惨叫和闷闷的扭打声。

　　在离她不出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破洞斑斑的雨蓬，蓬下围着一圈人，大概有四五个，她看不清他们的身形样貌，只觉得那是一些原始生物，在以扭曲的姿势蠕动。那些，是她认为，这世上最野蛮的生物。

　　她倒抽一口气，正准备逃离这肮脏丑陋的地方，永远不要再看到人类野蛮残暴的一面，脚步却无法如愿地移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伴住了，她揪起心口，呆呆地站在原地。

　　等了一会，那群蛮横粗鲁，低俗卑贱的生物终于消失了，她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团残留在原地的灰影子，而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来。

　　当然，她还是感到非常莫名。

　　她犹豫了一下，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那团卷缩的影子，她觉得那是一只非常可怜的小动物，在遭受摧残之后，也许已经奄奄一息了。

　　[“不要被任何事物诱惑，否则，你将失去自己的灵魂。”]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强烈的警告，使得脑子一跳一跳地作痛。可是她没有停下，反而越走越急，直到来到那团卷缩的影子前，她的洋裙裙摆已经完全被污水染成了灰黑色。

　　谁都可以一目了然，那是一个正处于困境中的落魄男子。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牵引着走到这种地方来，这个城市里，对她来说已经不存在所谓“命运的安排”。然而，她却好象被某种顽固的力量控制着，一直走到这个男人的面前。她很想嘲笑他，鄙视他，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个一无是处的丧家犬。他穿着灰色的大衣，衣服上同样沾满了泥灰，像染上了大大小小的斑点；他有一头暗黄色的头发，像枯萎的稻草，也许，那就是路边随意可以践踏的野草。她在心中鄙夷地冷笑，嘲笑着这个被弱肉强食的世界所淘汰的男人，嘲笑着他此刻像路边堆叠的垃圾般摊在地上的样子，他就是垃圾，而不再是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男人沾满淤青的手颤抖着，突然抓住了她的裙边，她害怕地退怯一步，而更加厌恶地看着石榴裙下，这个也许会祈求她的男子。

　　她在等待，对方祈求她的那一刻，自己把这个世界残酷的法则告诉他。

　　男人的咽喉不断冒出呻吟，软弱无力的身体挣扎着在原地扭动，他似乎想要爬起来，却一次次地跌倒。她于是蹲下身，递出雪白的手帕：“需要帮忙吗，先生？”

　　施舍，这世上最令人畅快的自我膨胀的快感，她等待着男人从她手中接过手帕时，成为又一个被她救济而放弃了尊严的可怜虫。

　　男人抬起头，看了看雪白的手帕：“不用。”

　　毫不犹豫的拒绝，她顿时呆住了。

　　一个有骨气的男人，哼！

　　她咬了咬牙，将花伞向男人的头顶上挪了挪，挡去一片雨，又伸手去扶男人的袼褙。一次两次不要紧，最终，当清楚认识到自己可以得到帮助的时候，就是开始堕落的时候。自尊心，多么可笑的产物！她要让他知道，最终，在本能的驱使下，自尊心对他来说不堪一击。

　　然而，男人又一次狠狠拍开她的手，很不客气地对她吼喝：“滚开！”

　　她一愣一愣地看着被拒绝的手，心，开始有了困惑和莫名的兴奋，好象她在期待的，就是这样。

　　男人没有能够爬起来，翻转身体，最终体力不支地平躺在她面前，他用手掌挡住整个脸，过了一会，从指缝里漏出眼睛的色彩。

　　“给我滚！我不需要同情！”

　　心，被某种强烈的欲望撞击了，她知道，从那一刻开始，自己无法逃避这个男人的眼睛。

　　一双充满野心和欲望的，冰蓝色的眼睛。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难看得像死人一般。她顺着爬满了男人胸膛的红色心惊胆战地挪动视线，直到定格在男人按在腹胃上的另一只手，触目惊心的暗红正在被雨水稀释，从而像某种软体动物似地溢出男人的身体。

　　她又让视线回到男人冷漠的眼睛上。

　　骄傲的蓝眸，可惜，他快死了。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为什么拒绝别人的帮助呀？你是想，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种无人知道的地方吗？也许你死后过了好几天，都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尸体。”

　　男人露出一丝困惑，随即是坚定的意志铭刻在蓝眸中，坚不可摧似的：“我不会就这么死的，没那么容易！”

　　男人每说一句话，便要喘上很久很久，她不禁开始惋惜，现实是残酷的，不论他多么高傲，最终他都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等待他的，只有迅速地被这个世界所遗忘的命运，他已经不可能作出反抗了。

　　然而，他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连上帝也会为他惋惜吧。

　　她抿紧双唇，站了起来：“如果你今天不会死在这，你想得到什么？”

　　冰蓝色的眼睛里迸射出熊熊欲火，即使是苍天的雨也无法浇灭。

　　“得到一切！”

　　她微微揪起眉心，逸出淡淡的无奈：“为什么？你不知道吗？不，你不会不懂。越是接近峰顶的人，就会越寂寞，你失去的，一定会比你得到的多得多，到时，你会更痛苦的。”

　　“哼！”男人不屑地冷笑，“没有比现在更痛苦的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她抿着嘴，让伞稍稍遮没自己的脸，悄悄地露出拭目以待的笑容：“那么，我们就这样约定吧。当你停止前进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