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X4——ANAN（四）

　　晋严并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女人娶回家，比她漂亮的女人可以让他挑到眼花，比她有家世的女人可以让他看到厌烦，比她有特色有才华的女人多到让他不屑一顾。她不但不出类拔萃，还非常平庸，一个骨瘦如柴，长相清瘦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嘶哑得让人难以忍受，任何再华丽再名贵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只不过是一块平淡无奇的布头，甚至可能因为她黄蜡的肤色显得暗淡土气。

　　可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他却有种错觉，尽管她如此平凡，站在人群中，他却能够一眼认出她来。因为，这个女人有一双雪一样的眼睛。

　　还有，这个女人从来没在他面前笑过。

　　是因为不服输的个性吗？他很迷惑。当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倒在雪地里，让他觉得如果这时候自己不伸出援手的话，那么他就将变成一个见死不救的陌路人。他想到了当初的自己，那个倒在污秽的巷子里，和那个女人立下约定的自己，他们同样卑微，同样低贱，同样快要死了，同样死后，不会有人为自己伤心难过。

　　时光，似乎在他的眼前顿时倒转了好几年。他走向雪地里的女人，向她伸出友好并表示施舍的手，然后，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同样的骄傲。

　　被救助，却没有感谢。

　　他以为，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因为他们都在一文不值的躯壳内埋藏了一颗骄傲的心。

　　当他把她娶回家的时候，他们之间也仅仅只是约定，约定她成为他的妻子，而他要履行承诺，帮助她的兄弟姐妹。

　　塔莉亚冷冰冰地答应了要求，冷冰冰地穿上婚纱，冷冰冰地挽着他的手，向神父许下忠诚的诺言。

　　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唇和她的眼睛一样，是没有温度的。

　　他觉得，塔莉亚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而那个影子正被那个女人的手挖出了心脏，那个女人在啃尽他的心脏时，残余下的空壳子就是塔莉亚的眼睛的颜色。

　　所以，自从塔莉亚住进他的洋房里，他每天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最初是为了博得她的一个微笑，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就这样周而复始接连不断，从来没有间断过。

　　这样，没多久，塔莉亚的房间里已经堆满了礼物，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盒子成山成海，塔莉亚时常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房间里，面对这些无颜六色的盒子，她只是对着它们发呆，从来不好奇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晋严每次向她送出新的礼物时，都在期待，有一天，自己走进塔莉亚的房间时，能看到礼物盒都被拆开了。

　　“咚咚。”

　　敲门声在冷冷清清的走廊里回荡，很像心灵的哭泣声，空荡荡的，一个深深的填不满的洞。他等了一会，听到那熟悉的嘶哑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在那之前，他都总是习惯地压抑内心的期待。

　　“进来。”

　　一成不变的应门，他深吸一口气，一边告戒自己不要有过多的期望，一边小心推开房门。门年久失修，发出和妻子一样让人牙龈发酸的嘶哑声，门缝渐渐阔大，透出不算明亮的光线。他看到塔莉亚一如既往地坐在正中间的十字窗前，那扇窗半掩着窗帘，屋外的光线透进屋内，勾勒出塔莉亚不怎么赏心悦目的背影，看起来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那里纺纱。

　　塔莉亚依然坐在那张高脚的红木椅子上，依然穿着他为她精心挑选的洋裙，依然双手捧着圣经，然后出神似地望着窗外高阔的天空。有时，他会在进屋前听到她用难听的嗓子哼唱一首悲伤的歌，歌词好象是这么写的——

　　塔莉亚的眼睛，塔莉亚的心，

　　塔莉亚的家，在哪里？

　　塔莉亚的天空，为什么是灰色的，

　　因为塔莉亚忘了怎么表达伤心。

　　谁家的女孩哟，在看着塔莉亚的眼睛，

　　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等待哟，

　　塔莉亚不会再回来哟......

　　简短的几句，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古老的木偶人的传说那样，歌词里也许隐含着什么。

　　今天，塔莉亚没有唱这首歌，她比往常都安静，她的眼睛也不像往常那么空洞。晋严走到屋里，和昨天同一时间所做的事一样，半跪在她面前，将礼物盒轻轻放在她捧的圣经上，可是，今天，她低下头来看他的时候，让他感觉到她的眼睛里有忧伤的影子。

　　“怎么了？今天的你，好象有点不寻常。”他忍不住伸手，想抚摸妻子的脸庞，可是在妻子冷若冰霜的表情下，他退怯了。

　　她，依然不会对他微笑。

　　“塔莉亚......”他伤感地，轻轻念叨她的名字，在感觉到心口被妻子冰冷的面容刺得阵阵作痛的时候，他又想假装不在乎地笑了笑，“今天，也不会把礼物拆开吧？”

　　塔莉亚冷冷地看着他，像他预感的一样，开口道：“你很希望我拆开吗？”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问他。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能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一束微弱，却清晰的光在引导他。

　　“你愿意拆开来看看吗？”心里，荡漾起温热的波动，他害怕又渴望地期盼着。

　　塔莉亚捧起礼物盒，他的心似乎就跟着一起被提了起来。

　　“为什么？”她问道，“为什么希望我拆开它？”

　　晋严忐忑地瞪直双眼：“因为......”他犹豫了一下，黯然伤神地说，“我想看到你对我微笑，哪怕一次也好。”

　　“为什么？”塔莉亚又问。

　　晋严不太明白：“因为我从来没看到你笑过......”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爱我。”

　　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对方就给他心口钉上了一根锥刺。

　　“你不爱我，你又为什么想看到我的微笑。”塔莉亚依旧面无表情地说，“你好可怜。”

　　他......可怜？

　　“哗——”

　　在他抬头的一刹那，彩色的礼物盒脱离了塔莉亚的手，飞出窗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礼物盒飞出去的时候，他仿佛看到眼前那一束可贵的光又被泯灭了，他再也无法逃离黑暗。

　　他有些生气地站起来，狠狠捏住妻子的手腕：“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塔莉亚的眼睛，和屋外渐渐飘落的雪花一样，是他永远触摸不到的纯白色：“放开我，我不会再得寸进尺，也不会再每天等着你来送礼物。”

　　他不由一怔，突然迷失在妻子空洞的眼睛里。

　　塔莉亚挣脱他的手，缓缓走向窗台：“每天每天，从这里都能看到，有个女人在花园里跳舞，有个男人好象很幸福的样子。于是，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他送礼物来的时候，能说一句，他爱我。”

　　窗户被推开，寒冷的风吹拂进来，白色的世界倒映在塔莉亚的眼睛里，凄美得令人着迷。

　　“每天每天，我一直等，一直等，终究还是没能等到......”

　　塔莉亚站在窗边，扶着窗台，望着屋外白色的天空，她的背影在晋严的视野中，仿佛随时会消失似的。

　　“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塔莉亚突然转过身来，用雪一样的眼睛望着他，“我在她的茶里，下了毒。”

　　锥刺好象突然深深扎入了心房，晋严飞奔出去，在花园里，在回廊上，在那个女人最喜欢的礼堂和灯塔内到处寻找，一切景物都在他的眼中天旋地转，直到头脑能冷却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慌忙简直滑稽得可笑。

　　他推开那个女人的房间，女人讶异地看着他，一脸的莫名。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啊————————————”

　　院子里传来女仆的尖叫，将惊恐遍布整栋庄园。他的脑海里好象出现了一副画面：塔莉亚梳着他最喜欢的发暨，穿着他为她挑选的洋裙，在白色的世界里，像雪花一样慢慢坠落。一颗透明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过湿润的痕迹，塔莉亚的脸上，挂着他从来没见到过的，永别的笑容......

　　[不管你对某一样东西有多么执迷，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