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X4——ANAN（五）

　她蹲坐在壁炉前，即使脸被照得通红炙热，表情却依旧是木然。房间里不停重复回荡着一首歌，一个名字同样叫“MASTER”的寂寞女歌手的歌，《玩偶的心》——她最喜欢的女歌手中最喜欢的一首歌。歌曲很寂寞，就像她此刻的心，火焰在明澈的眼睛里化成了寂寞的颜色。

　　是谁说，同情并不是爱？是谁认为，在这世上，对一个人的愧疚并不是真正的爱？如果因此而放弃了在乎的人，因此而使别人再也无法得到爱，那有什么区别吗？

　　人，毕竟是最在乎现实拥有的，渴望是在越寂寞的时候就越容易泛滥成灾，为什么她会对那个男人说那句话，因为她想知道，人类的“欲望”是不是能促使他们永远在吊桥上往前走。

　　不要回头，不允许回头，她喜欢，他只看着前方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她的时候，让她觉得很不礼貌。

　　[“这又算什么？”]

　　男人指着她的衣服。

　　[“我讨厌黑色。”]

　　[“你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

　　[“我讨厌你背对着我讲话......”]

　　当她看到，那个男人无视自己身上整洁漂亮的白色洋裙，转身去面对一块难看的墓碑，她的心里发出冷冷的嘲笑：人的“欲望”，只有这点么？

　　“欲望”，所谓的欲望，并不是指向能够得到的东西，而是伸向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她觉得很寂寞，当自己不被需要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件被丢弃的玩具。

　　火焰，似乎是这世上最妖娆绚丽的颜色，可以给予温暖，也可以剥夺生命。她之所以会看着壁炉发呆，是因为她妒忌，妒忌塔莉亚是夺走那个男人的火焰，用最炙热的方式，瞬间吞噬。

　　她在墓地里的时候，很想自己也能在那个男人面前流下眼泪，可是金色的眼睛再也不会哭泣，那一刻，她突然清醒，黑色的主人早已在她的胸前刻下印记，无论她走到天涯海角，无论她能给予多少，没有人能永远待在她身边。

　　傀儡，都是有罪的。

　　她抿紧妃色的唇，突然爬起来，一路奔到男人的房间，男人依然穿着她最讨厌的黑色衣服，她咬紧牙关，当作视而不见，生气地往坐在书桌后像一团“废品”似的家伙那小跑步，结果踩到自己的拖地长裙，毫无防备地跌了下去。

　　她没有吭声，因为她不喜欢以这种方式引起对方注意，他应该能直接看到她跌倒的。

　　她抬起头，“废品”依然以糟糕的黑色卷缩在那，一动不动。那一刻，她好象看见了黑色的主人在向她招手。

　　“请你，还是放弃我吧。”

　　男人的声音在昏黑的房间里缓缓沉淀，临近夜幕的幽蓝色的天空和变成黑色的格子窗成为男人的背景，它们像一个个巨大的十字架，而男人此时，选择了把自己钉上去。

　　她差点咬破自己的唇：“我说过，当你停止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是的，我知道。”男人异常平静地说。

　　她干脆保持跌倒在地上的姿势，即使裙子会因此被弄脏，即使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很难堪，她不愿动，如果他不过来扶起她的话，她宁愿永远保持这个难看的姿势。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憔悴而无助，仿佛意识到，这世上根本没有永远走不完的路，没有能够一直走下去的路。人，哪怕知道回头就会后悔，可还是会回头......

　　“我知道，你离开我后，我会失去一切。可是......”

　　她愤愤地拧起眉头：“请你转过来，面对我说话！”

　　“哈哈......”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干涩的嗓音充满了讽刺意味，她经常能够看到他发出这种难听的笑声，只是这一次特别深切。她数不清男人笑了多久，像一个疯子一样，一直一直笑到声音扭曲变调，这是最漫长的一次，亦是她唯一讨厌的一次。

　　以前，她都总是在欣赏男人这样笑，感受灵魂无助时，自己给自己找梯子爬。为什么，这次他不再往上爬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软弱的一面啊......我......”

　　“那就继续往前走，和以前一样，这次，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她看到男人摇起头来，使她突然停止了思考能力，记忆里再次浮现男人第一次拒绝她的景象，那时候，她以为那对冰蓝色的眼睛是与众不同的，如今，它却在告诉她，“欲望”是会枯萎的玫瑰花，它并不是永无止尽的。

　　[“在那把刀刺进那个人的心脏时，其实，你已经后悔了。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为什么你不承认，那个人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你还记得，那个雨天，在肮脏狭窄的小巷里看到的那个男人吧？”男人带着缅怀的口吻，平静得好象没有波澜，“你说，天使是不会对人类微笑的，会那样做的，只有恶魔。”

　　她紧紧捏住裙子，想让呼吸的声音也消失，让身周只剩下男人的话语，可是呼吸声却故意和她作对似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杂乱。

　　“可是，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那时候，在你出现的那一刻，其实，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她的眼睛睁的圆滚滚的，眼球里清晰地倒映着男人黑色的背影，那影子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庞大，直到占满了整片金色。她的双唇不住地颤抖，想停止却无法控制。

　　“为什么要这样重复一次呢，好滑稽啊......”男人再一次逸出低闷的两声嘲笑，“你知道么，在你出现的前一天晚上，我正住在一家最高档的酒店的最豪华的房间里，俯瞰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夜景，我以为，那个夜景是我这一生所追求的。可是我看到的，只是那些闪耀的光芒离我很远很远......如今，我又回到了原点。”

　　她不说话，并不是因为只愿做个默默的聆听者，而是她惊讶，这个男人两次在同样的地方止步了。

　　男人好象听到了她的心声，苦笑地说：“是的，事实就是这样，两次，我在同样的地方止步了，除了多出一个你以外。”

　　“那说明你是个懦弱的人！”她气愤地叫道。男人好象无动于衷地摇了摇头，接着依旧让干涩沙哑的声音保持在她讨厌的平静的状态中说话：“应该说，我是个可怜的人，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俯瞰那些光芒，当然感觉不到它们的温度。然而，反到是在那个雨天，那种感觉突然离我很近很近......我，只是想一直留住那种感觉。”

　　男人把手伸向衬托着暗蓝色天空的格子窗，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捏住拳又慢慢地移回自己的心房：“唯一遗憾的是，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愣了愣，突然又感觉到愉悦的心情在心里荡漾开，终于有力气爬起来。她得意地笑了：“为什么要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想知道。”男人不暇思索地回答。

　　“你还是有想要的东西的吗......”她微笑着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永远记住吗？”

　　“我会永远记住的。”男人继续不暇思索地说。

　　她弯起嘴角：“ANAN，我的名字。”

　　“ANAN......”男人生涩地念了一遍，“真好听的名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很幸福。

　　她几乎想痛痛快快地笑一场，放声肆意地嘲笑这个男人最终会跪拜在她的石榴裙下，笑这个男人最终无法放弃一切，即使从头来过，他还是会继续往上爬，哪怕受到同样的伤害，哪怕留下同样的伤疤。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在你离开以后，我就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男人在暗示着什么，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如果我离开，你就会死。”她像是个在做出最后挣扎的愚蠢的小丑，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警告很矛盾。

　　“如果我死了，我就会忘记你的名字。”男人的话彻底剖白了她的心。

　　[“为什么不希望他死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其实是被他抛弃了吧？”]

　　[“其实，记忆中的人，都会随着忘记而‘死去’，因为记忆，根本就不可能代替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人会害怕死亡，那些所谓的在某人的记忆中存活，其实是活着的人欺骗自己并没有被抛弃的方式罢了。”]

　　“你会记住的，就算只是一个名字，我会让你知道，你永远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也许吧......”男人像是要睡着了似的，微微地垂下头，“也许我会一直想着，ANAN，你在哪里......一直这样停留在原地，不再前进。让记忆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名字，直到想不起这个名字是属于谁......”

　　如果她往前走，她就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如果她后退，那个男人的背影就是她对他的最后一个印象，可是她站在原地不动，就像一个无法自己决定未来的傀儡，那时和现在，她都是被动的一方。

　　“ANAN......以前，在我认识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叫安安的，不过，她死了。”

　　她睁大了双眼，想要迈出一步，去确认自己是否真正认真地看过这个男人的脸。

　　“呵呵，”男人的笑声扼止了她的动作，“她跟你完全不像，就像，我应该也和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像吧？”

　　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因为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都是失望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终于离开了椅子，背着光，他化成一片黑影，缓缓地走向她，即使来到她跟前，她也无法看清他的脸，只有冰蓝色的眼睛，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在你向往的那座峰顶上，不是你把别人踢下去，就是你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你已经不记得了吗，这句话是那个男人在把刀刺进自己的心房时，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男人抬起她的下颚，目光移到她僵硬的唇边，“当时，他是想问你，会不会和他一起跳下去，可是他没有问出口......”

　　[“安安，虽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们有彼此！”]

　　[“不，我要的不是这种糟糕的生活！”]

　　[“你会记住吗？如果我死了的话，如果我从此在你眼前消失的话，你就会记住我吗？”]

　　[“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价值。”]

　　[“我不会愚蠢到认为我死了，你就会内疚一辈子，因为人的记忆，其实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然后，那个男人就决定把刀刺进自己的心脏，你还记得那时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吗？”

　　[“从这一刻开始，我会让你知道，你是被抛弃的一方。最后，你什么都不会拥有。”]

　　“他很想，很希望，在失去知觉之前，能看到你后悔的样子，可是你却在笑......”

　　她以为，他会吻下去，可是他始终没有。

　　她的脑中，那些被封锁的模糊的影子像流光异彩，最终，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我以为，我是从可笑的生活中得到了解脱，变得自由。因为他没有拉着我一起跳下去时，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黑色的主人于是对她说——

　　[“结果，你发现，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你的，而你，却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留给他。”]

　　[“后来，他就开始彻底陷入为了让你懊悔的自己设下的圈套中，以各种方式让全世界都知道，却惟独你没有音讯。”]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做了傀儡。”]

　　和平鸽再次飞过喷泉上空，流浪汉睁开眼，迎向刺目的阳光。他看到一位打着粉色花边白色蕾丝花纹的伞的女人从林荫道旁婀娜多姿地走过，那个女人看起来既富贵又仁慈的样子，所以他走过去，伸出破烂的碗，向女人乞讨。

　　女人瞥了他一眼，丢出两枚金币。流浪汉一边点头哈腰连声道谢，一边望着洋装女人走远。

　　回首，又见喷泉散开晶莹的水花，流浪汉用手挡了一下阳光，眼芒有些迷惘。

　　ANAN......你在哪里......

　　*****

　　欲望，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