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梦非梦

　　入夜时分，恍惚中马杰来到自家厨房的小窗户前向外望去。对面的楼房黑漆漆的。没有一户人家点灯。但借着月光那条连接两座楼的绳子清晰可见。他不明白是谁又为了什么系了这样一条绳子。绳子的一端就在自己正站着的这扇窗下，另一端系在对面楼房的楼道公共花窗上。有个人正准备踏上这条绳子。那个人是何时出现的他想不起来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爬到那里的。楼道的公共花窗都是全封闭的，左右的住户阳台和窗户又都距那里有一定距离。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将要往这边走了，就通过这条绳子。马杰感到一丝不安了，他担心那个人会掉下去。这几幢楼都是老式的六层小砖楼，马杰住在六楼，也就是说那人正在离地十五米高的空中走钢丝。不过那个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好象脸上还挂有笑容？距离太远，光线也暗，马杰看不清，而且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个人怪异的动作，虽然左右有些摇摆，但他还是坚持向这边走来。随着他不断地前进，原本崩直的绳子已经略微有些弯曲，马杰的心更是一点点收紧。那人走到两楼中间的位置时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腿稍稍有些下曲，两手不由自主地向后划了两划，此时马杰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难道......终于，那人身子一栽，掉下去了。最不愿看到的那一幕还是发生了，尽管充分预计到了这个情景，但当它终于发生的那一刻还是给马杰内心深处带来强烈的冲击。这个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噩梦又一次将他惊醒了。

　　每次惊醒后，马杰都能感到那种心有余悸的惊恐，这种恐慌的感觉会持续一会，待到完全平静下来，他有时会仔细回忆那人的长相，但始终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在梦中从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唯一能够觉察到的就是那人有种很随意的笑容，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每次，当那张脸就要出现在月光下，那人就会掉下去。至今，马杰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晚上，醒来后他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走到厨房的窗前向外望——没有绳子，也没有人。为了摆脱这种困扰，他决定逃离那座都市，放下一切的逃跑。也许远离都市的喧闹，来到这片宁静的山区会给自己带来心灵上的安逸。然而他想错了，有些东西是可以忘却的，有些则不然。比如那样的梦，魂牵梦萦地盘踞在一个个沉寂的夜晚，它存在于人的思维中，在人的潜意识里根深蒂固。不过令马杰感到宽慰的是毕竟已经不用每天面对那个现实中的窗子了，就仅把它当成一个噩梦好了。而且他已经喜欢上了目前的生活，每天往返于位于乡村小镇的家和大山上的工作地，既轻松惬意又忘却了那些都市中的繁杂，过上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活，也许真应该感谢这个梦？

　　办公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

　　“呦，主任，您醒了？刚刚看到您睡着了，我就没有叫您。电视台方台长打电话通知我们明天的烟花燃放现场要进行录播，台里将派两名摄像师过来，请我们予以协助。我刚去接了他们的传真，这是人员名单。”

　　“哦”马杰一手接过名单一手揉了揉眼睛。

　　“那，主任，今天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已经下班啦。”

　　“恩，小田啊，你明天早点来，和老李一起负责景区关闭的游人解释工作。我今天晚上还要为明天的活动做些准备，就不回去了，你明天给我带份早点来。”

　　“好的。”田蓝高高兴兴地走了。

　　马杰低头凝视着传真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高远森。刚刚平静的心情又不安起来，他不禁陷入沉思。

　　许灵菲再次踏上这条登山台阶时，感觉脚步异常轻松，原来登山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似乎连周边的景色都无暇顾及，很快经过最后几级台阶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宽阔的平台，这里是本地最高的地方，平台最东面的凉亭是本地最著名的景点——登天亭。今天是一个艳阳天，游客很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平台的两侧，中间仿佛特意留下一条通道般。许灵菲不用躲避任何游人畅通地向前走去，径直走向登天亭。奇怪的是她能够感觉到人们正在看着她，但是她不愿去多看一眼，她只管自己一步步地接近那地方。平日里人头攒动的登天亭里今天意外地竟没有一个人，许灵菲心中不禁一阵暗喜，她快步走进亭中。进亭时亭边立着的那块牌子上的数字很自然地被她一眼扫到——98。恩～上次来时还是95，呵呵，看来这几天变化真是不小啊。牌子上其余的小字她没有看清，不过她是知道里面内容的，因为上次来到这里时这是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东西。走进亭子，来到最东面向外望去，一片蓝天，除了天还是天，这里竟然看不到一丝地球的痕迹，难怪叫做登天亭，想看到大地吗？你就必须迈出这一步。许灵菲刚要抬腿迈过栏杆，后面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拽住了她。许灵菲回头看去，一个管理员打扮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再向后望，原本亭外那些散开的游客一时间竟全部汇集到此，这个场景把许灵菲吓坏了。但是当那些人看到保安将许灵菲拉回来后，都失望地重新散开了。许灵菲认出这个保安正是每日巡视凉亭的管理员，他手中拿着的牌子说明那个数字又要更新了。不经意地，他把牌子递给许灵菲，许灵菲稀里糊涂地接过来，她正不知自己是应该感谢这个保安还是应该埋怨他时，只见他已经迈过栏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不吭地跳了下去。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许灵菲一时愣在那里，稍后她慢慢翻过手里的牌子，上面的数字顿时让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游客都有着共同的目的——自杀的整数位。但，这个保安员阻止了他们......漏报......职务之便......那个数字......是......100。

　　渐渐地，那个100变成了红色，许灵菲继续调整焦距，终于看清在眼前晃动的是一份《假日100》，她忽然醒悟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梦。她抬头看了看拿报纸的人。

　　“菲菲，你刚刚睡着了，不知道车子已经停到休息站了吧，我刚下去给你买了个冰淇淋和一份报纸，来，快吃吧，你最喜欢巧克力口味对吧。”这个艺术家气质的中年男人说道。

　　“谢谢高老师”许灵菲接过冰淇淋。很快，香甜冰爽的感觉冲淡了许灵菲刚才梦中所受的惊恐。

　　“我看你睡得都出汗了，怕你中暑，你可千万不能病了，这次任务很重要。”

　　“哪有，还不是要靠您的，我这个实习生不过是陪您走走，顺便学习学习。”

　　“嘿嘿，咱们这趟任务能拿到手可不容易啊，要知道市内三个拍摄点就数咱们这个点最好，是我亲自找台长才申请到的。”

　　“有什么好的？这么老远，还要起那么早。”许灵菲边吃着冰淇淋边看着报纸上的服装版面，眼皮都没抬一下。

　　“起得早还不是考虑到......啊？......你的写生爱好嘛，这可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平时这么忙你哪有时间上山啊。”

　　“嗯，那又要谢谢您啦，替我想得那么周到，大概您平时也没空游山玩水吧？”许灵菲把蛋卷嚼得叭叭响。

　　“看看你这全套得写生装备，啧啧，谁看到都会认为你是专业画家呢。对了，菲菲，你现在就给我画个头像好吧，刚好车子正停着。”

　　许灵菲虽舍不得放下报纸但禁不住高远森的一再央求，只好从画筒中抽出纸和笔，又打开折叠画板在上面草草画起来。

　　不一会儿，乘客全部返回，大客车司机也上了车。

　　“开车了，不画了不画了。”许灵菲把画板扔下又捧起她的报纸看起来。

　　高远森赶紧拿过画板，他看到的是一幅单眼黑眼圈的著名卡通猪头像。

　　“我哪有这么胖嘛......”他不高兴地嘟囔道。

　　街道上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老郝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只记得要赶紧找到，非常紧急。他耐心地在每个人身边驻留，然后又失望地离开，他很注意不要漏掉每一个人，但是始终没有找到，一种越来越烦躁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种愈发强烈的烦躁从何而来？是因为长时间找不到的焦虑还是因为不知究竟要寻找什么的茫然？恍惚中，老郝无暇去深究。眼看可以找到的人越来越少，老郝失望至极。终于，街上什么人都没有了，只剩下老郝一个人孤零零漫无目的地游荡。远处天空似乎出现一个黑点，那是什么？老郝停下脚步盯着空中的那个东西，那东西一点点变大了，它正以极高的速度通过此处上空，随着那东西不断的靠近，老郝赫然发现那竟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足足有一艘飞艇那么大！他完全被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直到目送那个大家伙远去消失在天边。这时老郝环顾左右才发现，原来那些熟悉的建筑物竟也消失不见，四周彻底变得空荡荡。不对，肯定有什么，老郝低头看脚下。光滑的玻璃地面正闪耀着光芒，一望无际。他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滑向一边似的。他突然抬头看到的景象更令他万般恐慌，原来自己就在一座高耸的建筑物脚下，这座建筑物高耸入云，光滑笔直的墙体有如峭壁一样的气势向他直压下来，他赶紧抓向身边的物体，希望能够有所依靠，但，他什么都没有抓住，那墙体太光滑了......他无助地向反方向滑去，速度逐渐加快，老郝意识到自己正在这座光滑大厦的楼顶，很快自己就要滑落到楼顶边缘了，那以后，就将要恐怖地下坠了。这一瞬间，老郝想起了他要找的是什么......“小玲——救救爸爸——小玲——”

　　“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郝勤民从梦中的深渊里拯救出来。

　　郝勤民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余科长不耐烦地抱怨声。“咦？你们怎么还没出发啊？不是让你们两点到达现场的吗？”

　　“哦，是这样，小邢的父亲今天突然住院，他忙活医院的事情就不能去了，我一个人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所以耽误了时间，估计要晚些到驼峰山了。”

　　“我可提醒你，这次的烟花燃放是建市庆典活动的重要环节，听说电视台都要录像的，所以决不能出什么差错。”

　　“应该没问题，景区那边是马主任亲自负责，我们以前有过几次合作，彼此很有默契。”

　　“那你抓紧时间吧，山上气候多变，还要多做些准备为好，尽早确定下燃放地点来。”

　　“明白了，我这就叫司机小吴帮我装车，争取四点以前赶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皮卡转出政府大院，向山区方向开去。司机小吴是刚来不久的年轻人，性格活泼开朗，一路上闲话不断，与沉默寡言的老郝形成鲜明对照。“对了，郝师傅，我记得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车站接你母亲吗？怎么您倒是来这儿了，却没看见小邢呢？”

　　“小邢的父亲急病住院，现在离不开人，所以他去不了了。我这边还能让我爱人去接人，所以就临时变成我一个人去了。”

　　“哦，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呀，您看我还特意带了双旅游鞋，准备顺便登山来着，现在看来也来不及啦。”

　　老郝看了他一眼，“其实驼峰山也没有什么好玩的，特别是建了那条索道之后。”

　　“是呀，很多人现在都愿意坐索道上后峰了，少了很多登山的乐趣。现在连年轻人也变懒了。”

　　老郝望着车窗外渐近的大山，心中不禁生起一阵说不出的厌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