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驼峰山（1）

　　驼峰山是座落在本市东南面的一处当地著名景区，该山因其前后两座相连的山峰貌似驼峰，故得此名，它的后峰略高于前锋，两峰之间由一条蜿蜒的山路连接。每到草木茂盛的季节，小路完全隐没在茂密的树丛之中，从山峰上往下望，一片绿海茫茫，煞是赏心悦目。两年前有外方愿出资兴建连接两峰的索道，此举遭到民间的一致反对，认为这完全没必要，索道只会破坏景区的自然风貌。但政府出于招商引资的考虑，还是允许了外方进行索道建设。出人意料的是，索道建成后，大受游客欢迎，人们更愿意坐缆车往返于两峰之间，这是因为坐在露天的缆车上除了节省体力外还可以更真切更全面地欣赏到驼峰山景区的全貌。那些曾经的反对声音也已随之销声匿迹。其实驼峰山出名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位于后峰东面的登天亭由于其独特地近乎夸张的外凸造型成为该山最有名也是唯一出名的景点。自打五年前一对失意恋人从这里跳下殉情后便一发不可收，这里很快便成为全国著名的自杀胜地。景区尽管加强了巡逻监管，但仍然防不胜防，曾经就有一个自杀团体伪装成一个普通游团，趁巡视员不备，连导游带游客十多个人一起跳下崖，震惊一时。短短几年在此自杀的人数已接近三位数。这也是在全国旅游市场正走下坡路的时候，驼峰山景区反而愈发火热的一个原因。有的媒体甚至公开指责景区故意放松警戒管理，变相对自杀行为推波助澜，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门票收入。然而这种状况到今年突然发生了一个很明显的转变，驼峰山的游客数量大幅减少。景区管理者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便派出人员对市场进行调查，调查结果令管理者大吃一惊。原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于游客自杀数量的不断增多，自杀者家属起诉旅行社的官司也越来越多，连旅行社的正常业务都受到影响，所以，很多旅行社干脆不再接来此旅游的散客；再加上，有些学校受到家长的压力，在组织学生春游的时候，有意识地回避驼峰山。昔日热闹的驼峰山，一时之间冷落了下来。旅游业是这座小城市的支柱产业，为了扩大驼峰山的影响力，值此建市五十周年庆典之际，市领导特意指示将庆典的重头戏——烟花燃放仪式放到驼峰山进行。尽管景区负责人出于安全原因一开始不同意这样的安排，但毕竟大局为重，最终还是敲定将燃放地点定于有大片空地且交通相对通畅的前峰上，景区办公室主任马杰亲自负责这次任务。

　　“菲菲，这个给我吧。”

　　不知道高远森和许灵菲怎么想的，两人已经脱离了现代交通工具，此刻正在蜿蜒的山路上蹒跚徒步前进。背上累赘的行李装备无疑增加了他们的负担。

　　“菲菲，听话，这个给我，你拿不动的。”高远森虽然早已气喘吁吁，但还是逞英雄地要从许灵菲手里抢过行李。

　　“不必了。”许灵菲心里埋怨着，脸上难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她还是不想把自己的行李交给高远森。

　　“你就是这么要强。这个个性我很喜欢。”高远森不失时机地拍了一句马屁。许灵菲只觉得泛起一阵恶心。“来，休息会儿。”

　　依着许灵菲的脾气，恨不得一鼓作气赶到目的地，但是回头看看已经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的高远森，她也只能忍耐下来。

　　高远森三十奔四十的人，已经未老先衰。上大学的时候，他也是个挺精干，挺麻利的小伙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就是凭着灵活的脑筋，大学毕业后，他进了电视台。他点子多，能力强，又特别了解别人心思，上上下下都让他搞得妥妥当当。大为当时的领导和同事所喜爱。所以没几年功夫，就一路升到了电视台副台长的职位。而且台长已经到了退的年龄，虽然还有几个副台长，但那些人不是空降的外来人员，就是混了一把年纪被发个安慰奖的老家伙，谁又能比得上他在台里的资深和经验呢？台长的位子迟早是他高远森的。

　　高远森经常会独自想起这些，想到这些他就觉得世界真美好。他们同时期大学毕业的同学都不知道散落到什么地方了，只有他成了公众人物，这是足以令他骄傲的。虽然有时候也难免听到一些对他的反对声，这个啦那个啦，竟然还有人匿名举报他。那次调查真把他折腾得够呛。好在当时信任他的老领导还在，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老领导面前说了整整三天，事情才平息过去。高远森并不觉得那事自己有什么不对，有些人就是喜欢无事生非，害己不算，还要把别人拖下水。不过，总的来说，自己够幸运了。大概就是在这种幸运中，在山珍海味，花天酒地中，高远森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具有了领导气概的同时，也不再显得年轻。不知道他实际年龄的台里新人，恐怕也在惦记他什么时候该退休了吧。不过，这一切，高远森并不察觉，他仍觉得自己年轻有为，仍像从前那样既英俊帅气，同时又具备了那些毛头小伙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权势，地位。想到这里，他不觉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

　　许灵菲已经多次从这位肥胖的高老师脸上看到这种不易察觉的笑容。真是比哭还难看！许灵菲默默地在心里诅咒。她到电视台不过半年功夫，还在实习期，就大受这位副台长的青睐。在台里引起不少议论。也有好心人提醒她，高远森早就有了老婆，是他大学时期的同学。对于那些诽议，许灵菲一概视而不见，而对于这些好心的提醒，她的反应也非常冷淡。一点不见心存感激的表示。这使得那些好心人很快也加入了诽议集团。许灵菲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些人有谁了解她许灵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依然不卑不亢地接受着高副台长的重点栽培。心里却着实痛恨高远森。这家伙怎么那么像头猪呢？听说年轻时也是学美术的，难道岁月流逝，人都会变成这样？最可恶的是高副台长把她的名字叫做菲菲，让她一听这称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菲菲，你不休息一会儿？”缓过劲来的高远森开口道：“来，坐我边上。把刚才那张素描继续下去。”高远森显得兴致勃勃。

　　“不了，高老师，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别耽误了工作。”

　　“急什么么。”

　　“烟花燃放可是有时间的。”

　　“没事。”高远森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架势。

　　“高老师，我们可是徒步啊。”许灵菲忍不住提醒。她早就对高远森提出的徒步旅行计划心生厌恶。本来么，拍摄烟花燃放是市里布置下来的重头任务，景区和台里方面都有责任派车接送，而且也不应该只派两个人前去。结果背着大包小包，一堆笨重的器材，步行在这山路之间，弄到这样狼狈。如果走得慢了，还可能耽误工作。这能让许灵菲不急吗？毕竟年轻人面对工作任务，还是比较上心的。这是传统教育对年轻人产生的普遍效果。工作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报酬，意味着评价，意味着前途。许灵菲虽然习惯了台里一些人的诽议，但是论到工作和责任，她还是本能而专心地希望做好。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们是徒步。来得及的，放心。”高远森不紧不慢地说：“菲菲，你来过驼峰山吗？这可是本市最著名的景点了。这几年听说竟然成了自杀胜地。嘿，现在的人啊，真有意思，自杀还要挑地方。一个要自杀的人就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被社会所抛弃，被自己所抛弃的人，我是最不赞同这样的生活态度的。这样的人还要挑地方......真是......菲菲，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的啊。都是我不好，我以为你会喜欢驼峰山的景色，想让你欣赏个够的......菲菲，你到底怎么了？”高远森忽然发现许灵菲真低着头，咬着嘴唇，脸色非常难看。

　　过了一会儿，许灵菲恢复了正常：“我没什么。高老师，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许灵菲说完，不等高远森回答，已经提起自己的行李向前走去。

　　高远森有些着急：“菲菲等等我，等等我。”他肥胖的身体要站起来还不太容易，身边还有一堆器械碍手碍脚。

　　许灵菲不想看这老胖子凄惨的模样，头也没有回。但是听到高远森的惊呼声，她还是停下来转回身。

　　“摄像机支架断了。”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高远森拿着支架看着许灵菲。看起来这副可怜的支架成了这个胖子安全站立起来的牺牲品。

　　许灵菲皱了皱眉头，支架断了，他们要怎么摄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