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驼峰山（2）

　　马杰的办公室设在驼峰山景区大门口，一般被称为景管办。一个大房间被割成两间。朝外的一间一般白天用来管理进出大门的游客，朝里的一间放有床铺，可供值夜班的值班员休息，还设了一间小浴室。

　　景区在编的管理人员并不多。马杰一般喜欢在里间办公。因为是单身汉，他基本上晚上就住在这里。常常让助理田蓝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给他带早点。这个地方基本上相当于马杰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马杰倒有三百六十天在这里渡过。

　　属他管理的正式下属只有两个。一个前面说过了，经常帮他带早点的田蓝。田蓝算是景管办主任助理，帮着收收邮件，处理一些内务事情，工作非常轻松。她来这里时间不长，只有差不多一年。这么轻闲的工作于年轻女孩并不是很合适，但是对田蓝来说却也有好处。她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憔悴，身体瘦弱。马杰担心她是否能适应每天上下山路的辛苦攀登，曾犹豫着不想接纳。但是田蓝似乎就是冲着驼峰山来的，执意要留在这里。她在山脚下的小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徒步上下山。差不多一年下来，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红润起来，人也胖了一些，孱弱的身体逐渐强健了。马杰看到田蓝的变化，不由得庆幸当时接纳了她，倒是做了一件好事。谁说非要在都市里生活呢？天天与大山作伴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与田蓝不同的是，另一位下属李文就没有像田蓝这样安心在驼峰山上。李文比马杰在这里时间更长。按理说他应该早就是主任了，但是却偏偏让马杰这个后来者顶了他的位子。弄得马杰刚来的时候很难调度这位驼峰山“资深人士”。后来马杰才听说，他没来的时候，李文因为家在城里，老是瞅空溜回去。有天晚上山区起了火情，而本该值班的李文正在家里跟一干亲友打麻将。于是，熬了多年的主任位子就跟他永远说了再见。这之后，李文受了处分，但还是被留在景区。马杰和李文开始的合作总是有点别扭，但是渐渐的，马杰发现李文的态度日趋温和。一开始他不明白原因，后来仔细想想，估计跟自己很少安排他值夜班有关系。李文也乐得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景管办的所有在编人员都得值通宵班。市里布置下来的任务，电视台要来现场录制，要接待，要配合，谁都不能回去。这个马杰在前一天接到任务的时候，就下达了动员令。好在就这两个下属，动员大会只开了五分钟。

　　一些处理景区保洁工作的临时工已经在这天中午被早早遣散了。由于烟花燃放的重大任务，这一天景区对外开放只到当天中午。马杰，田蓝和李文一上午都在做游客的解释工作。马杰和李文在下午一点左右开始对山区各个地方进行巡查，确认景区没有闲杂人等。而田蓝被安排在门口继续对一些不幸选在当日来游玩的散客做解释工作，务必把他们都挡在山门口。

　　此刻离烟花燃放的正式时间只有四个小时了。马杰不觉有些焦急。因为按照计划应该出现的人都还没有见到影子。

　　负责烟花燃放的郝勤民早就押送着一车的烟花到了。按原计划押送的车子押送到目的地后就已经离开。马杰等三人帮着郝勤民卸车，并把烟花小心地运送到燃放地点。马杰留下了李文帮着老郝检查安置烟花，接着派田蓝准备晚饭。马杰自己就留在景管办等候电视台的人。

　　此时的他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他站在景区大门外的大道上望去，远远看到一男一女正大包小包地徒步走来。

　　这难道是电视台派来的人吗？马杰觉得不太像。两个执行任务的人，怎么会徒步上山？估计又是游客。看起来又要费口舌解释了。这两位游客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心里暗忖着，那两人已经逐渐走近。

　　高远森：“菲菲，你拿不动画架的，交给我吧。”

　　马杰终于看清来者，不觉皱了皱眉头。自从他前一天接到任务通知的传真，就一直有些忐忑不安。现在会跑到外面来迎接，这本身就是不符他的习惯，也只有心里有事他才会做出这样反常的行为。现在，心里的担忧还是变成了事实。这一直是他极力想避免的尴尬会面。

　　马杰小声地自语：“没想到真是他。”

　　现在再退回去显然为时已晚，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马杰心里安慰自己，硬着头皮迎上去。

　　“你们是电视台的同志吧？我是景区负责接待的马杰。”

　　高远森擦了擦汗，抬头看眼前的人，不觉怔住了。不过只是一转眼功夫，他的脸上就堆起了笑容。“你......你真的是马杰？我看到通知说负责人是马杰，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马杰也微微笑了笑：“彼此彼此。”

　　高远森：“老同学，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当初你从美院辞职后我还以为你离开本市了，没想到原来藏到这来了，是不是来挖什么宝藏啊？”

　　“呵呵，哪有啊，我只是来这里养病的，这里空气好，医生的建议。没想到来到这里后还就喜欢上了这大山，所以干脆安营扎寨了。”

　　“哦，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马杰：“彼此彼此。”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寒暄的话都那么单调。他的眼睛被高远森身边的许灵菲吸引住了。这真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

　　高远森见马杰一直盯着许灵菲看，连忙说道：“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许灵菲，我的助手，大学毕业后应聘来到台里，她也是学美术的，这次我们能走到这亏得她认得路。”

　　许灵菲在边上已经纳闷多时，到现在还一句话没说。此时总算搞清这两人的关系，她主动向马杰伸出手：“马主任，我们见过面的，上次采访大学生自杀事件时，我跟着采访组一起来过。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啊，想起来了，我说看你怎么那么面熟呢，上次都没正式介绍过。”

　　“上次我只是跟着长长见识。”

　　“许灵菲，”马杰饶有兴味地念了一遍许灵菲的名字：“那次采访过程中，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吗？”许灵菲露出高兴的表情。

　　“嗯。”马杰微笑着点头。他悄悄打量着许灵菲。许灵菲刚刚走了好几里路，脸颊上泛着红晕，汗珠结在头发上，一缕缕的，煞是好看。她的脸上绽放着生机勃勃的笑容。马杰不觉心中暗自赞叹，这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充满着朝气和活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掩饰着问道：“对了，你们的车在哪？怎么不开上来？”

　　“高老师别出心裁，要体验乡间感觉，拒绝了台里的公派车。我们是坐大巴到镇上，然后走了十好几里路过来的。”

　　“可你们还背着这么多器材啊。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镇上找辆车帮你们把器材运过来呀。”

　　“我倒是没什么负担，主要重担都落在魏老师身上了。他是铁人啊。”许灵菲有点打趣地看了看边上的高远森：“不过路上我们还是不小心把支架摔折了。”

　　马杰目光同情地看着高远森。他发福了，额头竟然已经有点秃，显得未老先衰了。马杰心里忽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高远森看上去有点可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许灵菲卸下肩上的背包。

　　“这好像是画板吧？你带这个上山？”

　　“嗯，我想利用这个机会画些风景画。听说马主任在美院带过学生的，能不能也给我一点指导？”

　　“这个啊，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切磋吧。”

　　被冷落多时的高远森终于休息过来了，他赶紧插话：“对对，我们还是赶紧去确认一下拍摄地点吧。老马啊，拍摄地有没有高台什么的可以自然摆放摄像机的地方？”

　　“恐怕没有。后峰能够找到缆车站那样的屋子来拍摄已经很难得了，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皮椅，窗户比较高，窗台又窄，我看你们最好还是想办法修好支架，不然到时固定不住摄像机就麻烦了。”

　　高远森思忖着：“哦......没关系，看看现场再说，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我们今天早点吃饭。不过条件简陋，多多包涵了。”马杰寒暄了两句。

　　“哪里，哪里，工作要紧。”高远森也跟着客气：“烟花都到了吗？”

　　“到了，在前锋平台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跟燃放烟花的郝师傅沟通一下吧。”

　　“好，好。到你的地盘，入乡随俗，都听你的安排。”

　　高远森大声地笑着，和马杰并肩朝景管办走去。

　　他刻意挺直了腰杆。但他不知道，跟在他们身后的许灵菲，还是觉得高远森蹒跚得像只呆头鹅。许灵菲的脸上露出不经意的轻蔑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