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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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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蔓延。 “到哪里呢?”曼丽向四周张望着,我们总是为了去哪里和吃什么烦恼。 因为是周末,灯比以往更亮堂,行人也是大包小包。这么早回屋子里去除了看书也没有什么消遣。相熟的同事这是也在电台值班,平时女校的朋友也都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谁有闲功夫陪她瞎逛。 一辆汽车缓缓驶过来,很远就能听到高音喇叭的声音,是辆宣传车,里面一个尖锐的近乎女声的男声撕心裂肺的往死里喊,“电影姊妹花,当红影星伍宛云、赵白初主演,错过了一辈子都后悔啊!” 声音是录好的,所以翻来覆去播的都是这一句,《姊妹花》的电影海报曼丽看见过,贴在百货公司最显眼的地方,是部大片,据说里面两位主人公的衣服华丽时尚,除了爱情、亲情,也可以当作一部是时装剧来看的。 “去南京路芜湖电影院,快点!”曼丽看了看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八点,应该来得及的。 “要五块钱咯,今天星期六的,那里人多又不好走。”车夫看出了顾客的焦急情绪,趁机涨价。 “好吧好吧。”话刚落音,身体已经在路上飞驰,嘴因为是微微张开的,清冽冷风灌进来,闻得到自己脸上雪花膏的香气,那是自由的日子。 有时候一场电影可以影响人一辈子。上天总是喜欢跟我们开不怀好意的玩笑。 沈君初在南京路漫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女子回头看他,外表很出众,身材高挑尤其是坚挺的鼻子(别人说鼻子如果那个那么弟弟也会很那个),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让对他有好感的人不敢直视,怕被这样的眼神剥光衣服,露出内心。 冬日的黄昏早被黑暗吞噬,替换夕阳的是路边霓虹,大大小小的招牌,身着貂皮大衣的贵妇,喜逐颜开的商铺老板,巡捕房的警察们大大咧咧的毫不吝惜的给那些乞讨的逃荒者一顿乱踢,皮靴是上头统一制定的,一脚一脚,扎扎实实,踢在人身上的时候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嘴里一般都是念叨,“小瘪三,小赤佬,南京路是你来混的吗,赶快滚......” 踢累了,巡警们走了,逃散的乞丐又聚拢来,流着鼻血怯生生的伸出脏兮兮的手,“大爷,太太,行行好,打发点,打发点。” 沈君初的风衣口袋有零钱,往地上一扔,几个乞丐扑过去争夺,有个年龄较小的拿到一块钱,感激道,谢谢叔叔。 相由心生,杀人犯罪的人大多就是杀人犯罪的相,外表简单的大多内心不复杂,妓女就是妓女的相,当然除了援交的日本女高中生。 君初的心里是仁慈柔软的,跟外表有些出入,不少女人跟他相处后的评价都是一个词,冷若冰霜。 因为相貌英俊,又是留洋回来,在法国学的是摄影专业,家世好,父亲去世前是上海浦发银行的董事,留下一大笔遗产。现在不用上班只是拿分红就已经是收入丰厚了。前途远大,最近祖上刚分了家,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就是君初,几个姨太太的孩子都只分了小部分,都是乡下的房产田地。看来男人都是精明的,看起来糊涂,内心比女人精明的多如果涉及到金钱的话。 君初在上海霞飞路附近买了栋老房子,准备接湖南乡下的母亲正式住过来,她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一个老寡妇,年轻的时候嫁到他乡,丈夫很快就变了心,差使她又回了乡下,名分是有,除了过年平时很少见到丈夫。老了,被儿子安慰,也算是心安理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嘴上推辞着,但心里也是乐意,从长沙到上海往返几次,累是累,心里却是愉悦的,回到乡下时跟周围的邻居埋怨道,“我说了上海太吵,还是乡下清静,我家君初说了,非得接我过去养老,唉,任性的孩子。” 埋怨时嘴角带着满足微笑,底气十足的意味。 君初微笑的时候跟母亲极像,嘴角轻微上扬,鼻子偶尔轻微的哼一声,只有自己听见,更显得高傲了,本来个子就高,性格还高,这样的男人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君初今天来南京路是准备替即将来上海的母亲挑选些被褥,路过《姊妹花》的电影海报,突然想起一件事。 银行的新任执行董事MR.杜下班前给自己来了个电话,说是给他留了电影票,是个不错的电影,请他一起去看。 MR.杜是法国国籍,但父亲却是中国人,因此有着蓝色的眼珠子跟黑色头发。早年君初在法国留学时就认识的,是教金融科的教授,旁听过几次课,没想到后来成了浦发银行的执行董事,一直想让君初入银行给他帮忙。 君初总是觉得在电影厂当摄影师才是自己真正的兴趣——有了足够的钱,兴趣就是最重要的了。陶醉在光影世界里,君初是敏感的,那些作品,就是自己的孩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满心欢喜。 好友的盛情不能谢绝,海报上巨大的两个女人对自己笑着,霓虹灯下,咧着嘴,笑容长久僵持,衣服里的乳也是巨大虽然隔着衣服,牙齿白森森,每一颗在寒风中都有讨好的意味。 电影院是要进去买票,刚推门,里面散场的观众潮水般涌出来,男人一脸茫然,女人眼睛红肿,小孩手里拿着爆米花——看场电影没有吃完的,舍不得丢掉,被大人抱在胸口,一颗爆米花掉在地上,惋惜地留恋。 “开始卖票啦!”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句,在门口等待的人又冲了进去,君初知道老杜给自己留了票,也不着急进去,慢慢踱步,风衣是黑色的,领子半竖起来,咖啡色的领巾随意地围绕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显得有点放荡不羁。裤子是在法国回来时订做的,米色呢子料,裤缝笔直,鞋子也是簇新的,是佣人蓉妈拿金鸡牌鞋油仔细刷过的。那时候上海还没兴起这样时髦的装束,不免让人多看几眼。 他没有把蓉妈当佣人,她带着他蹒跚学步,君初小时候顽皮,跟小伙伴去偷枣,叫对方先上去,自己在下面放哨,树上的那个丢枣下来,君初吃够了就大喊有人偷枣啦,然后自己就跑了,那个可怜的树上的孩子就被捉住,一颗枣都没吃到。 票房里突然冲出一个高大的男子,听口音是东北人,大声嚷嚷道,“票已售完!明天请早!” 哗的一声,有人叹息,有人叫骂,有人庆幸——庆幸的是那些早已经买好票的。君初费劲地挤到窗口,对刚才喊话的高大男子道,“麻烦你,我来取杜先生留的票。” 那男子抬头看了看君初,说话声音顿时软化下来,“哦,您稍等,我查一下登记薄。”少顷,继续道,“您是沈先生吧,请问您要几张呢?” 曼丽悄悄站在他身后,伸出两只手指,眼神满是渴望与焦急。好不容易排队想看场电影,如果没票了,要等到下星期,而且档期就过了。 君初愣了愣:她认识我的么?还是认识杜先生?不由自主地也伸出手指做出剪刀状,“两张。” 说出来就后悔了,不知道这女子什么目的。万一是......据说年底的治安不大好,不会是欺诈的吧?看样子那女子模样生得也是清丽,那笑容简直让人难以拒绝......是不是风尘女子....价格是怎样....不能被母亲知道..... 票房的男人看了看二人,也懒得声张,反正这个拿票的先生会签字的。 曼丽走过来,拿过一张票,塞了十五元钞票在君初手里,一转身就不见了。此时的君初还在皱眉思索这个人是不是骗子,回过神来,她已消失在人群中,背影很是显然,留下的那阵风,却是陌生中带些熟悉的体香。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欢聚伤离别,相思寸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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