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8.死者的谶语

　　“表姐——婧表姐！”廖铭声向着楼上大叫。

　　“来了！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仿佛抚摸着李湘阅的耳膜。这是一个女高音的声线，但却没有一般女高音拥有者的那种泼辣的语气。一个很温柔的声音，随着那一抹纯白的连衣裙出现在李湘阅的眼中时，仿佛不带一丝烟火。

　　由始至终，李湘阅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是廖铭声的表姐，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婧”。

　　无法挽回的思念，并不是从这一刻开始，而是......下一刻。

　　因为一刻之后，李湘阅发现今天煮咖啡的不是廖铭声，也不是他李湘阅，而是......婧。

　　婧煮的也是黑咖啡，只是李湘阅从来不能想象居然有人能把黑咖啡煮得那样的柔滑，那飘着浓烈咖啡刺激气味的深棕色液体，在口中的感觉居然是那样的温柔。是看着婧的那种感觉。

　　婧煮咖啡的时候，李湘阅和廖铭声就在旁边看着，那是蒸馏过N次的咖啡，绝对的浓咖啡。

　　婧就在眼前，但李湘阅的感觉是那样的遥远，婧的身影，其实就在身边，距离的关系使那身影在他眼里占了很大的面积，但那却像一团淡白的迷雾，仿佛一伸手，就要从他眼前散去。

　　强烈的爱慕从心底涌出的同时，强烈的自卑也像爱慕的孪生兄弟，比爱慕更强烈地，喷薄而出。

　　那是......影子的悲哀。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认同的人，李湘阅把这种人叫“影子”。

　　他自己就是一个“影子”。

　　他从来都只感到孤独。

　　因为，严格来说，并没有人认同他。

　　要说完全认同他的话，完全没有。

　　小时候他是认为他的父母对他很好，他的行为和成绩会得到父母的认同。

　　但在那次他在考试和竞赛之间选择了竞赛之后。

　　那次，期末考试和他报名参加的小说比赛在同一天。

　　他选择了去参加比赛。

　　那比赛是当场写作的。

　　他拿了一等奖，不，第一名。

　　等待他的，却是父母的责骂。

　　因为他没有去考期末考，他把一学期最重要的考试翘掉了。

　　他们没有认同他。

　　原来他们认同的，只是他在学业上得到的好成绩——

　　一种可以让他们炫耀和“自豪”的资本。

　　他原本认为他最好的朋友会认同他。

　　但一次，因为原本的假期被取消了，而且不是取消一天两天，而是全年的假期都被取消了。

　　连“五一”和“十一”都没有。

　　那次，他们约定好去找老师和领导理论，理论不成，就策划让大家一起抗议。

　　理论，用屁股想都知道无效。

　　但当要抗议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站了出来。

　　其他的同学根本就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原来，这事件的策划人之一，他最好的朋友，在理论之前就已经把计划的全部细节都告诉了校领导。

　　他们认同的，只是李湘阅家里的漫画书，和其他一切可供他们消磨时间的物品。

　　李湘阅，成了“影子”。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

　　这样的一个人也许是很可悲的吧，知道了没有人会完全地认同自己。

　　自己并不是以“存在”为标志而定义在他人的内心，而只是分别以“学习成绩”、“漫画书”等并不属于他的外物，定义于他人的内心。

　　即使以“学识”、“漫画知识”为标志而定义，好歹也算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那样的话，也可以了。

　　但事实却偏偏不是这样。

　　水蒸气凝结成水珠，从空气里下降，给咖啡的表面铺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纱。

　　.

　　那以后有很多机会会见到婧，不知道为什么，李湘阅也总觉得婧有点留意他。

　　一点点，不是很多。

　　李湘阅知道她不大可能爱上自己，这没多大的推论，要证明也不难，只需要找个镜子就可以了。

　　.

　　镜子的证明到那天破灭。

　　当找到反证法的证据的时候，是廖铭声送来的一封信。

　　信封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票和邮戳。

　　那是一个普通的彩色信封，上面仅仅有着“李湘阅”三个字。

　　字体很清秀，一如那梦幻一般的白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很老土的开头，一如很多见过N次的情节。李湘阅有点不耐烦。

　　“今天我又被爸爸说教了。他每次说教的内容几乎都一样，总是那种‘广大人民群众所接受的方式和文化就是社会的主流，任何人都必须去喜欢它’的论调，那只是因为我的兴趣比较独特。

　　其实婧的兴趣并不独特，她只是想去考美术而已。

　　“每次都是那样。其实爸爸说得也没有错，只是我不想去承认而已。我不善于交际，但这社会的生存需要交际；文静的性格在社会里根本吃不开。我知道你也是很沉静的人吧？其实我也留意你很久了。”

　　那又如何？

　　“你会生存下去的吧？你会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社会的吧？我不想自己变成那样的一个人，更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的一个人。在我变成那种人之前，又或者在我看见你变成那种人之前，让我先离开这个人世，好吗？”

　　信到这里结束了。

　　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婧的确有注意到李湘阅，甚至可以说，爱着李湘阅。

　　但那又如何？

　　廖铭声告诉李湘阅说，婧去了黑市，买来很多安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不幸地，她没有买到劣质药品。

　　李湘阅的眼里，透过泪光，浮现出许多浅蓝灰色的身影，满街都是。

　　那是......浮游灵。

　　灵能力者的最低能力——阴阳眼。

　　开启。

　　.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相同。

　　在他的记忆中，那次他看完这封信之后，悲痛令他几乎发狂。

　　但，这一次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赶到婧的家里，婧的尸首还没处理，还躺在床上，像熟睡一样。

　　婧的幽灵，果然在她身体旁边。

　　她看着他，清秀的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的微笑。

　　像清风吹过干净的树林，抚摩着洁净的身体。

　　幽灵飞散了，也许成佛了，也许......

　　李湘阅没有去想另一个结果，因为他知道另一个结果是不可能的。

　　灵能力者各自有着不同的超度死者的方式，这一次，李湘阅用自己的灵力把婧超度成佛，她并没有走向下一次的轮回。

　　他坐下来，细心看着那一封信。

　　原来，信纸的后面还有字，以前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些字。

　　“我知道你一向把自己这种人称为‘影子’。确实，你这样的人跟影子是有几分相似。但你知道影子的定义吗？影子是光源的方向，是有力量的物质庇荫着弱小物质的结果。我们平时所说的‘光’，其实也只不过是太阳的影子而已。”

　　光是......太阳的影子吗？

　　我怎么没想过。

　　其实，没有影子，就没有人知道光的存在。

　　影子的责任在于......对世人宣告光的存在，还有......在光变得有害时，替世人对抗光。

　　社会的光......是那变得污秽的社会风气，那所谓“人民大众认同的正确思潮”。

　　要对抗吗？

　　谁知道。

　　.

　　李湘阅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他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要穿越一个门，门很窄，挤得他身上很痛。

　　初一的时候，他做了同一个梦，不同的是，他接着四年前的那个梦，继续挤门。

　　高一的时候，他又做同一个梦，又接着初一的梦，继续挤门。

　　之后，在以后的日子，他都没有再做那个挤门的梦了。

　　但这一次，这一个重温的高二日子，他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他终于挤过了那扇门了！

　　.

　　“你那个朋友已经死了！”八千华看着由香。他并没有说太多，只是用很肯定的语气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