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密境追踪  第四章 戈壁枪声

　　刺耳的刹车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仿佛有人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我从假寐状态恢复过来，眯着双眼徒劳地抵抗强烈的紫外线照射。

　　“我们到了。”J市武警支队特勤中队的二级士官双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平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挺拔的军姿，用播音员般毫无感情色彩可言的语调通知我。

　　戈壁的天空湛蓝湛蓝，像水晶般纯净。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除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在数十名持枪肃立的武警战士包围下，我站在二十八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努力想平静由于震惊而几乎沸腾的血液。

　　毫无疑问，就事件本身的性质而言，完全可以成为本年度十大劲案之首，不仅仅是死亡人数之多，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死在内部称之为“一号工程”的考古工地现场，而这个所谓“一号工程”据说又来自最高层的直接授意，再往下追究，就会有人简明扼要地用国家机密四个大字堵住好事者的口，贴上封条，让他永远把好奇心烂在肚子里。我也仅仅是因为在处里偶然翻到了不该我这一级别小弟看的标有“绝密”字样的情况通报，才知道是有个自称已在深山中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隐士，在自我感觉快要御剑飞仙时，将一卷记载有古代秘密的竹简，以“盛世献宝”的理由通过特殊渠道献给了国家，有关部门判读后，又逐级上报，最终促成了“一号工程”的实施，当然，在我脚下毫无生命迹象的二十八具尸体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的，他们确实也不知道真相，真相是什么？包括献宝的隐士在内的所有人恐怕都不知道，也许一切秘密都在我眼前的这座一号大墓里，但就算胆子再大的好汉，面对这毛骨悚然的现实，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大案应该由更有级别的官员到场压阵才对，可能是因为“一号工程”太过诡异，事发现场又布满死尸，大大小小的领导此刻都成了有神论者，以各种借口把揭开这一惊天秘密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于是，我就在满现场的警监警督、上校中校、士官士兵或轻视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像宿命论者一样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现场勘察报告，既然命运把自己推上了舞台，也只有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现场勘察情况怎么样？”我尽量装模作样地打着官腔。

　　“考古队共三十人，现场有二十八具尸体，我们到达时已无生命迹象，全部确认死亡。”穿白大褂的法医对死亡已司空见惯，地上的尸体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概念。

　　我看见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

　　“死者死亡时间距今三十六至四十八小时，身体无任何枪击、钝器击打等外伤痕迹，经过现场解剖，内脏器官均完好无损，结论是，死亡原因不明。”法医如释重负地说完最后一个字，顿时觉得把这沉重的负担移交给别人承担是无比幸福的事。

　　我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心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关于此案的第一个解释。考古队如果遭受恐怖袭击、食物中毒等等意外，总不会连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也只有死因不明可以和现场诡异的气氛相匹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才有二十八具尸体，还有两个人呢？”

　　“在应急通信车里发现了一个，”一个显然是现场总指挥的武警上校说，“从工作证上得知他的名字叫高伟，是考古队的通信技师，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神智不清了，完全不记得发生过的事。”

　　“把他带过来。”我发出到达现场后的第一个命令。

　　我身旁的武警看了看那个上校，在无声的默许下，一分钟后，他们把一个目光呆滞，步履艰难的年轻男人送到我眼前。

　　“别害怕，你很安全，现在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我努力装出谈判专家或心理学权威的样子，一边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边用试图拐卖未成年人的语气说道。旁边的人不禁大皱眉头。

　　他目光中的呆滞突然不见了，紧接着惊惧的表情充满了整个面部，“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核爆炸，原子弹，世界大战爆发了！人全部蒸发了！我不想死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看见！”

　　“完全疯了，”我这样想到，又十分尴尬，因为我隐隐约约能听到周围低低的窃笑声。

　　“刚才忘了告诉你，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经过检查，确认是眼底受到强光刺激，已经彻底完了。”法医轻声对我说。

　　“该死，我早就应该想到在我到这里之前，这群家伙怎么会不尝试着从幸存者嘴里撬出点什么呢，看来，他们在笑我和他们一样徒劳无功。”我心里诅咒道。

　　“那末，另一个呢？”我打起精神问道。

　　“林正雄，留日考古学博士，现场未发现尸体，正在组织力量搜索。”武警上校显然已经对我这种新闻采访式的调查感到厌烦，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的问题，一边转身对下属发号施令，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开展调查和搜索行动了。

　　随着我身边的人群逐渐散去，我又在戈壁滩上形单影只了，我本来还想再问问现场的其他情况，在此状况下，咬牙切齿之余又无可奈何，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92式手枪——倒不是我想把这群官僚全都给毙了——当男人孤立无援时，也许只有枪才是最忠实的伙伴。

　　也许是实在调查不出什么，戈壁荒漠里鬼影都不见半个，当又一个黄昏即将降临时，大部队放心大胆地撤离了，现场只留下半个班的武警看守，我因必须得找到一个哪怕是糊弄人的理由来解释这件扑朔迷离的奇案，也不得不站在班用帐篷前目送车队拖着漫天沙尘远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武警战士们在帐篷前架起了篝火，军用饭盒的碰撞声把我从苦思冥想中拉回到了现实，武警班长倒是很好说话，慷慨地邀请我参加他们压缩干粮和方便面的聚餐，一番虚情假意的推辞后，我就毫不客气地和大家打成一片，其乐融融了。

　　从交谈中我得知，为确保考古队安全，J市武警支队每天都要和考古队互相联络一次，两天前的沙尘暴过后，武警支队突然与考古队失去了通讯联络，遂派出部队搜索，才发现了这一惊人大案。武警班长还告诉我，应急通信车上的所有通讯设备经过检查系统崩溃全部失灵了。

　　吃过晚饭，我独自徘徊到考古工地，尸体已全部被大部队运回J市，此刻若大的工地上只有一个孤独的哨兵和我两人在游荡。

　　“二十八人死亡，一人发疯，一人失踪，有意思，如果案子是人为的话，那我所面临的对手就很棘手了，看似赶尽杀绝，实则给你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和不少线索，问题是如何从疯子和失踪的人身上找到答案。”

　　毫无征兆地，一声清脆的枪响回荡在戈壁滩上。

　　我本能地拔出92式手枪，打开保险，指向枪响的大致方向，眼睛随着准星上的荧光点在戈壁滩上快速移动，我可不想成为活靶子。我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哨兵所在的位置。

　　没有人。

　　“也许他已成为第二十九个牺牲者了，但这肯定不是最后一个。”我忧郁地想到，同时又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管怎样，线索总算出现了。”想到这里，我仿佛闻到了硝烟的气味，胸中充满了战斗的欲望，眼中不由自主地放射出嗜杀的凶光。

　　帐篷那边一阵大乱，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