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山神逐客

　　那文士斯斯文文地道：“叨扰姑娘了。”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好像看到他夫妇暗施眼色，那女子分明戒备地瞄了小呆呆一眼。

　　我搂紧怀里小呆呆温热的身体，将手指探进他柔软的长毛里，手心软软的好生舒服，小呆呆微眯起眼身体依然紧绷，我安抚地拍了拍。

　　屋子里安静下来，沉闷的气氛让我有些局促，我站起身：“两位一定还没用饭吧？我去拿点点心来。”

　　“姑娘别忙了。”男子阻住我的动作，略一沉吟说道：“姑娘，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夫妇受人所托前来见姑娘是有事相商。”

　　“有事。”我立即警觉起来。

　　“妹子，咱两家其实是邻居。我夫妇就住在山后。”女子张口和和气气地说道。这女子安静时温柔婉约，可一张口，一双眼生动灵活，眼波流转，妩媚天成。

　　“怎么可能，这山前山后根本没有人家。”我脱口而出，瞬时又感到不对，慌忙遮掩道：“许是我没有看到。”

　　他夫妇相视而笑，神态暧昧。我的心格登一下。

　　“姑娘莫怕，我夫妇没有恶意，只是替人传个话。”

　　“什么话。”

　　还是那女子开口“妹子，也许你也不知，自你来了之后，这山里接连来了许多客人，咱们这些人生存不易，自妹子来了之后，更是每日战战兢兢，大家合计着让我夫妇来求求妹子，能不能放过大家。”

　　那女子起身推开房门“妹子，这些小东西是大家的一点心意，还请妹子笑纳。”

　　我抬眼看过去，小小的院子里黑压压的，不知何时堆满了东西，我拿起油灯细看，差点流下口水，这一小堆绿叶红花是儿臂粗的雪白老参，旁边的是金光闪闪的粗金，这个是什么，我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就着灯光，石头的一角漏出深沉的碧色“天，竟然是裴翠原石。”我吞咽下口水，怯怯地问道：“这些都是给我的？”

　　“是，这些都是大家送给妹子的。”那对夫妇偷看我的神情明显轻舒了口气，欢喜之色溢于颜表。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粗金，看着金光从手指缝中漏出，突然说道：“若是我不走，你们打算怎么做。”

　　那夫妇脸上的笑容凝结了，面面相觑后，女子迟疑地开口道：“妹子是嫌礼物太薄吗？”

　　我抬头睁大眼认认真真地道：“金银财宝，没有人不爱。这些东西别说我这辈子没见过，就是我上辈子也没有。说老实话，我很喜欢。可，这里是我的家。”

　　我站起身，怜惜不舍地看着低矮的茅屋，轻轻地说道：“人活着，不仅仅需要金钱，这里是水袖儿亲人生活过的地方，对我来说，这里是家，是破烂但却充满亲情的地方，在这里我可以睡得很踏实。”我微施一礼“对不住了，我不想离开这里。”

　　那女子不以为意地娇柔一笑，白生生的手掌轻脆地拍了两下，院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院外影影绰绰地似乎站了许多人，我强自镇定，手下意识地捉紧小呆呆，声音不免有些紧绷“夫人这是何意？”

　　未等那女子答话，只听得院处忽然有人说道：“鼠族进献白银千两，蛇族进献明珠一斛，鹿族进献麝香十斤，百草族进献朱果三颗......”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似人非人的怪物应声走了进来，来到我面前倾身拜了拜，放下手中托盘退了下去。

　　那一个个狰狞恐怖的怪物惊得我几乎呆住，欲逃却挪不动步，背上冷汗泠泠。

　　院中的文士夫妇眼见着地上的托盘越来越多，可托盘前的水袖儿面上依然冷若冰霜，不免心生焦急，他们哪知我心中恨不得大声尖叫，转身逃回屋内，可这双腿偏不肯争气，一动也不肯动。

　　两夫妇四目相对，面上现出惨然之色，那女子又拍了拍手，院门口突然大放光明，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听到：“胡族进献笑歌，锦官。”我明明惊得半死，可那脑子里竟然还有闲情疑惑“笑歌，锦官是什么东东。”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皮张开忍不住好奇地望去，天，我张大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只见两个千娇百媚的少女拖着狐尾抬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上来，那屁股扭得，我都替她们担心莫扭断了腰。

　　切，让我吃惊的可不是那两个衣着暴露的狐媚少女，我嫉妒地直接忽略那两个狐狸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流口水，我的样子一定蠢毙了，因为我分明看到那托盘之上穿着青衣的粉嫩嫩的男童撇了撇嘴。

　　托盘落地，托盘之上走下两个七八岁大的童男童女，两人一着青衣一着白衣，皮肤白皙，俊美可爱，更奇的是两人一般无二的容貌，美的就像是画上走下来的金童玉女。小女孩怕生地牵扯着小男孩的衣襟，而那小男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有模有样地拜倒：“锦官见过主人。”小女孩跟着怯声道；“笑歌见过主人。”

　　我惊骇地跳了起来，颤声说道：“他们，他们也是给我的吗？”

　　那女子说道：“狐族三百年来只出生此一对天狐，请姑娘莫嫌弃狐族礼薄。”

　　天狐不天狐的我可不懂，我只知道那小男生拽拽的模样，让我的手心发痒，真想扑上抱住亲一亲，用力捏一捏那白嫩嫩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好摸。

　　我痴迷地瞅着那对小娃娃发呆，耳中模糊地好像听到那女子说什么礼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薄，最初的那几个托盘中的东西我还记得，后来念得那些东东我连听得没有听过。不说别有，就这对小娃娃，我用力地点头。

　　“姑娘还是不同意吗？”那女子声音绝望而悲愤。

　　我有不同意吗？我疑惑地抬头，我明明点头了啊。这样子还不同意，我傻啊。那女人像是没看到我点得快断掉的颈子似的，裣身一礼，和那文士相扶踉跄向院外走去。

　　院外响起低低的呜咽声，声音渐大，竟似有百兽齐声哀鸣，其哀恸凄惨，令人闻之不忍听。

　　我小心地移动身体举高手中的灯照过去，山道上烟尘涌动，仔细看去，竟然现出一番奇景，野猪、山鸡、狐狸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成群结队地向山那头走去，他们之中许多本是死敌，可今日竟然一队一队地紧挨着，队伍井然有序，一一从我门前走过，突然一只小小的巴掌大的白色狐狸掉了队，小狐狸冲着山峰不住地悲鸣，大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滚落，啪嗒啪嗒滴在草叶上。我的心不由得一痛。就在这时，狐群冲出一只青色小狐掉头回来一口咬住小白狐往狐群行去的方向费力地拖去，小白狐怎么也不肯走，低低的嘶叫着。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张口大声道：“该走的是我，你们不用搬家了，我明日就离开这里。”话冲口而出之时，我的泪也潸然而下，曾经我以为这里可以是我的家。我哽咽地大叫：“我答应你们，我走。”

　　滚滚前行的动物大军瞬间行了下来，齐齐向我叫了三声，巨大的兽吼让大地为之颤抖。

　　东方渐亮，动物慢慢地散去了，如果不是院中摆满的珍宝奇材，我恐怕要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将所有的家当堆上了牛车，最后审视了一遍我的家，恋恋不舍地抱起水氏夫妇的灵位坐上了车，老牛慢条丝理地跺着步向山下走去。

　　我泪眼朦胧地回望愈来愈远的小屋，心中有离别的伤痛，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不安。

　　“主人，请带上我们吧。”

　　我回过神，大喜过望，路中央站着一对小娃娃，可不正是锦官和笑歌。四下望了望再无一人之后，自我安慰反正人家已经说过送我，可不是我偷人家孩子，我心虚地跳下车抱起锦官和笑歌，逃难似地开始了我在大唐的旅程。

　　锦官和笑歌偎在我怀中向着路旁小庙恭敬地点了点头，那庙中神像不为人知地眨了眨眼。而我只顾着埋头快逃，谁让我拐了人家的孩子呢，不跑还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