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X5——MING（一）

　　[因为人渴望通过占有未知的那部分，从而达到掌握这个世界。——YANG记语。]

　　*****

　　为什么明此时此刻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她会为一个永远不会给好脸色看，好象随时都会抄你鱿鱼的老板打杂？不，她向往的工作环境应该是有着温馨氛围，阳光普照的花店，有一个亲切和蔼的老板每天都会笑脸盈盈地对着你，穿整洁的衣服，拿着撒水器勤劳细致并且充满爱心地照看花儿，即使在她做错事的时候，也会给予适当的鼓励，薪水即使不用很高，至少可以让她尽情享受快乐的时光......

　　好吧，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差距的，可这差距还是太离谱了吧？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留在这样一家气氛诡异，到处有“禁止入内”的标签，生意冷清到应该会即可倒闭，而事实却是这附近名闻遐迩的店里。介绍她来的人说，这里的店主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可她怎么也看不出，那个连说话时都好象吹着极北之风，整天弄得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魅似的年轻老板是传说中黑白两道通吃的“MASTER”。

　　MASTER？她只知道有个过期女歌手叫这个名字，而且这个MASTER看上去柔柔弱弱，连她这样提不起三斤担的小女生都能一拳扁倒的样子......

　　明为什么会走进“女主人的废墟”，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天前——

　　安逸的午后，阳光洒在以夜市闻名的十夜街上，和别的地方比起来稍显冷清了。YANG在“女主人的废墟”门口大刺刺地伸了个懒腰，大步跨前，根本不考虑文明礼貌，一脚踹开黑色的店门。

　　“下午好啊，MAS——TER......”

　　他本想来个爽朗的拥抱，并且已经将双手全部展开，可店内的情形令他大吃一惊，以至于忘了事先想好的台词。

　　“你们......在大扫除吗？”

　　整个以温暖的原木色为主基调的外堂可以用“七零八落”四个字来归纳，小脚圆桌和花纹茶几都不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别致精巧的椅子更是东倒西歪，有的已经不幸夭折了。悬挂的风铃此时都躺到了地板上，装饰灯歪歪斜斜，和挂在墙上正在摇头晃脑的壁画一起哀声叹气。YANG扫了一眼散落得遍地都是的金色瓷片和碎玻璃，再看看两个像是在热情拥抱却姿势扭曲的年轻人，最后，他庆幸蹲在角落里的黑衣店主还是完整的模样。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傀儡们的主人如此狼狈，不知道是什么被扯坏了的碎榍占在蓬乱的黑发上，黑色的斜边礼服下，那些金色的流苏和珠子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有的干脆已经和衣服脱离了。一边锈着金色藤蔓花纹的长裤也不像以往那样给人以服帖考究的印象，更令他惊讶的是，开叉的小喇叭口袖子下，MASTER正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手背上印出一道鲜红。

　　YANG吸了一口凉气，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各个“障碍”来到MASTER跟前：“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啊？！”

　　两个扭抱在一起的人终于分开来，双双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地瞪着彼此。BUER象征式地拍了拍衬衫上的灰，领口的纽扣委屈地悬挂着，好似在申诉刚才的粗暴行为。KUKU甩动一头幽蓝色的长发，表情虽然比BUER平静，衣着却更为凌乱不堪，总之，该连在一起的地方都被扯开了，该遮住的部位都露了出来，由殿堂的格调一下子转变成彭克风味，简直让YANG哭笑不得。

　　他们两人相视不语，同色的眼睛冒出焦味刺鼻的火花，一个是不屑的表情，一个则是不服气，YANG预感到，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出现的话，这家店估计就被他们俩砸了。

　　解下上衣丢给KUKU，YANG大声喝道：“你们俩站在那都不许动！”转身查看MASTER的伤势，忍不住又哭又笑，“你是怎么了，傀儡们造反啦？”

　　MASTER缩了缩割伤的手，不愿让人触碰似地缩进长袖中，整理着一地打碎的瓷杯，表情不为任何所动，依旧是没有生命气息似的木然：“傀儡怎么可能造反，你连这点常识也没有么。”冷漠而略带讽刺意味，MASTER很少以这样的口吻说话，YANG知道，那是他生气的表现，虽然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大概气得火冒三丈。

　　不过，这个MASTER是怎么也不会把内心表露出来的。

　　YANG无辜地笑了笑：“那这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这叫‘大扫除’。”伸伸手，指指四周的狼籍，MASTER跟着抬眼环顾一圈，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是大扫除，是他们笨手笨脚，弄坏了东西还怪对方不好。”

　　“是他先防碍我的！”BUER和KUKU不约而同地同声同气。YANG对他们翻了翻白眼，两人不甘示弱，又纷纷辩解：

　　“他挡着路，防碍了我搬椅子！”

　　“他挡着路，防碍了我搬桌子！”

　　前一句是KUKU说的，后一句是BUER说的，当然，这两句异口同声地合在一起，传进YANG的耳朵里时，其实基本没有区别。

　　“MASTER是让你搬茶壶！”

　　“MASTER是让你端盘子！”

　　“......”YANG觉得脑袋有点晕眩，无语地摇了摇头，“你们还真有默契。”

　　“哼！”

　　两人同时向对方吹胡子瞪眼睛，然后步调一致地向相反的两边别过身生闷气，让人不得不惊叹他们的同步率，简直比孪生兄弟还孪生兄弟嘛！YANG暗暗感叹。

　　“所以，店就变成这样了？”YANG再次转向MASTER的时候，后者把碎片端到柜台边，好似沮丧地将它们往废纸蒌里一倒，然后钻进柜台内，把急救箱翻了出来。YANG跟上前去，从对方手中抢下剪刀和纱布，忙活起来。

　　“看来，黑管家一不在，没人帮你打理店铺，你这就差点成了废品回收站。”虽然是在叹气，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YANG依然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一边替MASTER包扎伤口，一边回头又瞥了瞥站成雕塑似的两人，那两人因为店里已经没有一张完整的椅子，而不得不保持挺直屹立的动作。何况，谁也不想比对方先动。

　　这一次，MASTER没有回避，金色的双眸好象一直落定在自己手背的血痕上，一成不变的冷漠表情，他轻轻叹着：“是他们自己要帮忙，也算是我自作自受。”

　　YANG将责怪的目光移向两个木头人，KUKU一扭头：“我不想像某人那么好吃懒做！”

　　“明明游手好闲的是你！”紧接着，BUER当然不会甘愿做哑巴，立刻就顶了回去。两人一来一回，差点又要动手。YANG大声清咳，阻止他们：“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傀儡给主人找麻烦这种事，太荒唐了，何况，你们还弄伤了MASTER。说，谁干的？”

　　闯祸的两人于是一同静默地低下头，不敢吭声。MASTER叹道：“是想接住杯子的时候弄的，不是他们。”

　　YANG愣了愣，藐视地瞄向MASTER：“你还真有‘恋物癖’啊！”MASTER皱起眉头，忧郁地长叹起来：“那是七六六年出自一位伟大的艺术大师之手，献给皇室第一继承人的唯一一对克洛洛银瓷咖啡杯啊，后来那位大师就过世了，不然我真想让他再设计一对茶具......想不到，他的遗作竟然在我手上变成了一堆碎片......”他好似伤心地瞄向废纸蒌，YANG不屑地冷冷一哼：“得了吧，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三百七十六次了！像你这种被诅咒的‘破坏专家’，每周不打碎一次东西太阳就要打西边出来的人，那套茶具只是被你弄坏的诸多大师遗作的其中之一而已！”

　　MASTER因为对方一针见血的揭露而脸色发青，肌肉抽搐，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替自己圆场：“呵呵，为什么每次都会那么巧地被你撞见，如此说来，你在我店里白吃白喝的记录也曾加到三百七十六次了。”

　　“啊？哈......有那么多么？”自己反而被拌了一道，YANG做贼心虚地撇撇嘴，故意转移注意力，瞧向依旧保持站姿的两个冤家，“你会罚他们吗？”

　　“恩......”MASTER侧着脑袋，面无表情地想了想，“看心情吧，目前是没空理他们了。”望着遭殃的店铺，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糟蹋了，不禁心酸。BUER和KUKU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内疚地低下头，正准备收拾残局，MASTER却冷冷地命令道，“用不着你们动手，进里堂去，没我的指示，不准出来。”

　　KUKU扁了扁嘴，抢在BUER的身前，BUER在经过柜台侧的时候，似乎有意识地向YANG这边瞄了瞄，MASTER闭上眼，对他这个举动装作视而不见。

　　BUER好象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乖乖地保持沉默，消失在YANG的视线中。

　　YANG一直到看不见银发的傀儡，才回过神来，心里似乎有个疙瘩，说不清楚。

　　“结果，这个傀儡还是‘成功’了？”他有些在意BUER。

　　MASTER轻描淡写地眨动眼睫：“一半一半，并不像前几个那么彻底，不过比想象中的好。这个傀儡的精神力，比预测的顽强，‘记忆’依然残存在‘根源’中，无法彻底拔除。”

　　“哼，难怪会起冲突。”YANG掩了掩唇齿，就好象在掩饰意味不明地冷笑。“对了，”他转而道，“为了防止在黑管家回来前，你这变成废品回收站，我介绍个女佣给你吧？”

　　“本店不招收女性。”MASTER毫不含糊地申明。YANG有些讶异：“你性别歧视啊？”

　　“不是，女人的劳动力等同于一头母猪，我养傀儡们已经很吃紧了。”

　　明明就是“歧视”嘛！YANG暗暗地想。

　　“放心，这个女人绝对比男人吃苦耐劳，是任何环境都能生存下去的那类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生物。”YANG拍拍MASTER的肩，自信满满地保证道。

　　于是，就这样，明被介绍到“女主人的废墟”当杂工，开始了“暗不见天日”的“奴隶”生活。虽然MASTER既没有指责她的不是，也没有挑剔她的成果，更没有拿着鞭子张牙舞爪地鞭策她，但是，对于想象力太过丰富，直觉太过“敏锐”的她来说，“女主人的废墟”始终令她有股不祥的预感。

　　好象，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