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傀儡  X5——MING（二）

　明自认绝对不应该是笨手笨脚的人，可是店里大大小小的香炉足够堆起来放一个陈列室，它们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是很容易碰倒的地方，明可以说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必然”地把两个同样大小叠放在一起的五棱形香炉碰翻了，于是，原本淡幽的花香像顿时不可抑制的瘟疫，肆无忌惮地溢出来，刺得她眼睛火辣辣的疼。

　　不论她怎么把香炉调整到原来的位置，都似乎不能减淡熏人的香味，她只能把手边的活搁置下，蹲在那忍受熏香的烟味，不停流着眼泪，琢磨怎么才能把香气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咳咳......咳咳......”点满蜡烛的过道边，一扇花哨的门中探出一颗银色的脑袋，BUER饶不客气地瞪着她，金色的眼睛让她感觉对方会把自己吃了，“怎么回事，这什么味道？”说话的口气到是异常的淡漠。

　　明被BUER的突如其来吓了一跳，一不小心又碰翻了香炉，强烈的熏烟迅速弥漫开，明几乎睁不开眼睛。

　　“你在搞什么？！”BUER有些看不下去，正想走过来，却被一阵缭绕的白烟逼得退回房中，“咳咳......快去叫MASTER来弄，咳......你是弄不好的。咳咳......”他不耐烦地甩甩袼褙，一大团烟雾朝他那个方向涌了过去，呛得他连忙闭紧房门不敢再踏出来。

　　明忍住眼睛的刺痛，呆在那犹豫了半天，左顾右盼，都不见MASTER的踪影，她这才想起从昨天晚上MASTER让她整理货架开始，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KUKU曾告诉她，只要MASTER拿着伞，就说明他要出门，昨天，她就看到他提着金色伞柄的黑伞，裹着金色搭扣的漆黑斗篷，一副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但那时已经临近午夜了。

　　该怎么办呢？

　　她捂紧口鼻，用力挥去越散越多的烟雾。干脆丢掉吧！下定主意，她把两只香炉堆叠在一起，将炉灰和剩余的香料一股脑儿倒进垃圾袋中，而后寻着昏暗的走廊寻找后门。

　　在她来这的第一天，她就发现，除了光线明亮的外堂，里面全部用玻璃油灯照明，泛出微弱的橙黄的火苗在流通的空气里轻轻摇曳，好象岌岌可危的样子，而走廊就在这种诡异的渲染中变成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蜘蛛网，没多久，她就迷路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越是忐忑，就越想往黑暗里钻，因为好奇心会幻化成黑暗里诱惑自己的爪子，把自己往未知的方向牵引。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人类的文明就不会以这种速度进步了。

　　当然，明虽然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女孩，却不会胆大到认为自己是深入虎穴的冒险家，来场惊天动地的探险。长廊上精致的壁纹和装饰物也没有像灵异片中的鬼屋那么夸张，它们看起来只是无比奢华无比富丽，让人不敢相信，一家生意清淡的茶点店能拥有这样华丽的装潢。她就像在缓缓走入一个宫殿，红色和金色的丝缎帘子从高阔的顶檐垂下来，烛光虽然幽暗，照不清每个角落，可是明觉得很温暖，很安心，忐忑、紧张和害怕好象突然被这些华丽的色彩驱散了。

　　她看到两扇巨大的折门，说不清的质地，仿佛是由七色的水晶融合而成，门的四周装饰着比其他地方多得多的烛台，将那一片照得灯火通明，耀眼夺目。

　　我......是不是到了不该来的地方？明做贼心虚地揪揪空无一人的四周，这里是两条走廊交汇的尽头，她可能来到了店的最深处，一个安静清幽，古色古香，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地方。

　　她身不由己地被水晶门吸引过去，手扶在门上是冰凉的感觉，渗入肌肤会让人觉得心灵舒畅。

　　“咔——”

　　清脆如同弦音般的声响，门流畅地打开了。

　　她慌忙倒退数步，呆呆地看着迅速敞开的门里。里面比外面昏暗许多，并不是因为里面没有点灯，而是红色和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透出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宽阔的房间依然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帘子，明不知道两边铺在地面上的暗红色是不是玫瑰花，至少她看起来觉得像玫瑰，可谁会把玫瑰种在房间里？

　　她纳闷着，僵直地转动眼球环顾房间里的一切，并不是她没注意到，而是潜意识里故意避开，直到最后才把目光聚焦在正中，那条暗棕色的木地板尽头，在左右两排屏风的衬托下，坐在正当中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她首先注意到那人身上宽大的和服，鲜红的底色上是一束束妖娆盛开的婴粟，好象那些花是吸食底色中的血而盛开的。乌亮的长发像黑色的丝绸，顺着和服的纹理垂散到地上，几缕飘逸的烟雾缠绕在这个人的背影四周，仿佛那人是突然冒出来的幽魂。明屏息住气，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自己惊扰到那个宁静得像空气一样的人，怕他转过来时，自己会看到......

　　不对不对！不可能的嘛！鬼怪故事看太多了！她努力摇头赶走残念。

　　“呃，那个......”由于紧张，她不敢正眼紧盯对方的背影，总是不自主地将视线往其他地方流离，又不自主地注意着余光中那人的动静。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渺小，即使在静悄无声的房间中，她觉得，自己的话也无法传到那人的耳朵里。

　　那人披散的长发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稍稍往背后侧了侧头，只是黑发挡住了那人的脸孔，她依旧只能看到那抹殷红的背影。

　　“你是谁？”

　　三个字，明觉得，自己似乎被一根寒冰冻成的利箭，直接一箭穿心。

　　清朗，分不清性别的磁性嗓音很快就消失在脑海中，她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是那人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只要听过一次，就想一直听下去。

　　“呃，那个，我是不小心......”她想找点什么话题，一方面来掩饰自己尴尬的处境，一方面希望能有机会让对方再度开口。于是她支支呜呜，蹩脚地在那好似想装得很轻松，却连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出来，“我，那个......我是......”

　　“出去！”那人以宛如神灵般的口吻，命令道。

　　被这样好听的声音拒绝，自己就好象突然跌入万丈深渊，明有些不甘心，所以她的脚始终没有动。她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期盼着能见一见那人的容貌，有这样好听的声音，一定也有绝世的美貌吧？

　　人追求美好的事物，是很固执的。

　　“那个，呃......我叫明，是MASTER雇来的女佣。”为了防止自己再度被拒绝，她快速说出自己想说的，“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出去吗？”

　　“明......”那人轻轻念叨一声，就像被拨起的一根低音琴弦，悦耳的回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接着，那人的长发又持续地扯动，向一边拨了过去，那人缓缓将脸露了出来。

　　只是一个侧脸，明无法形容在那一瞬间视觉所受到的冲击力，只觉眼睛再也无法移开了，就好象突然被婴粟的毒渗入骨髓，无可救要地迷恋上了。

　　“你......你......”心里好象有小鹿在乱撞，不，是比之更强烈的感觉，心快承受不住剧烈的跳动，当人发现自己迷恋上某个人的时候，所做出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这样会不会违反创世神造物的法则，“你......”

　　男的？还是女的？她问不出口。

　　那人扬起樱色的唇：“我的名字，也叫‘MING’。”

　　直到这时，那人才把紧闭的眼帘缓缓睁开，那是一片金色的波澜中，一滴鲜红的血。

　　瞳孔......是红色的？！

　　明心慌意乱，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自己的双脚完全无法动弹，似乎被金色的眸中那一滴血红钉住了。

　　令明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然露出了温和无比的微笑，比“女主人的废墟”里任何一个人都温和亲切：“这里很容易迷路的，不过，既然你已经到了这，我们的名字又相同，算是有缘吧。”

　　她快忘了呼吸的感觉，甚至也能在对方美妙的声音里忘记窒息的痛苦，灵魂只想被那人的眼眸牵走，而不想做出任何挣扎。

　　“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吧？”那人眯起眼，微笑将少女的心扉迷得晕头转向。总之，明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报废了。

　　“我......可以吗？”人，即使是在充满期待的时候，却还是会习惯地作出谦恭的伪装。

　　那人又笑了笑，回过头去，发丝再次像并拢的帘子，遮没他的脸：“当然。过会，我会告诉你怎么从这走出去。”

　　那人说话时总是很慢很轻柔，像和风微微吹拂的午后，只是，映在明眼中满目的婴粟好象在风中警告着什么。

　　可是她顾不得了，就地跪坐下来，即使这时候有十几个人拖她，她都不愿走。

　　“为什么你会住在这种地方？”她一再环顾房间，每次都会觉得那些垂下的帘子后面说不定藏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那人拖动长长的和服，离开了原来坐的地方，不一会儿，他端来一壶清澈的绿茶，由于光线的作用，使茶水中倒映着一轮一轮的红色。

　　明这时正以近在咫尺的距离清楚地欣赏对方的脸，硬朗的骨线，无法形容的精致脸蛋，即使艺术大师似乎都无法创造出如此完美的杰作。她迷失在那对妖异的瞳中。

　　是男的吧......？

　　然而，性别好象在这个人的身上根本不重要，因为他的完美已经可以覆盖掉一切庸俗。

　　那人的头发散向身前，略微遮挡了她眼前的光。透明的绿形成一道弯曲的水柱，缓缓注入小巧的瓷杯中，那人的眼睛却不是注视着手中的茶壶，也没有看着明。明一怔，提心吊胆地伸出手指，晃到那人的眼前。

　　“你......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空洞的双眼眨也不眨，那人略微含笑。

　　明觉得，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隐隐作痛：“怎么会这样？”

　　那人闭了闭眼，神眷和他的声音是一样的宁静息止的感觉：“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看见的好。”他走回原来的坐位，继续以背对的姿势，将茶壶放在身旁，“以后，多来这坐坐吧，几乎没有人能来陪我喝茶。”

　　那人似乎带着请求，话语中也满含了温暖的期待，明的心砰砰乱跳：“好，好啊......你，一个人......很寂寞吧？”

　　那人的背影持续保持耐人寻味的静，等了很久，动人的声音才飘进明的心窝：“恩，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