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第五章 公主翠猫

　　羊角镇是距离仙女山最近的一个镇子。第二天，她牵着“红潮”，抱着小银狐在仙女山密林里又走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才走出丛林。待她策马赶到羊角镇的时候，天已全黑了。镇上的人家差不多都睡下了，卡门在黑乎乎的街道上逛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还点着灯的酒馆。她没想太多，把“红潮”栓在店门外就踏了进去。

　　酒馆不是很大，她静静地四下打量，灯光不亮，四周一片昏黄，客人不是很多，看起来生意一般。当然，也许只是因为天色已晚的关系。她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刚坐下，便有个桔色头发的大眼睛女孩儿过来招呼她。

　　“小姐，您喝点什么？”小女孩儿的笑容很甜。

　　“给我一杯‘蓝色情人’。”卡门在心里暗想，这酒馆的女侍应生得好漂亮。

　　“好的，您等等。”桔发女孩儿立即转身向吧台走去。

　　没多久，她把卡门的酒送上来了。淡蓝色的透明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着一种薄薄的光泽，真是很美。卡门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那杯酒，然后抬头看向那桔发少女，“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东西没有？”

　　“有的，我们这里还提供住宿。”桔发少女微笑着回答她，大概看卡门一身脏兮兮的，赶了很久路的样子。其实她满身的暗绿色的脏东西是昨天那些藤妖溅到身上的血。

　　“那太好了，我要一间房，另外做点吃的上来。”

　　想不到这家酒馆的房间还有这么一个大浴缸。等进了房间，泡在热水里，卡门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她从满是泡沫的水中探出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真舒服啊。赶了几天的路，再加上昨晚的那场激战，她的身上已是脏得不像人样儿了，这个时候能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恐怕是这世界上最享受的一件事了。她洗得兴高采烈，还大声在浴室里唱歌，“有只青蛙跌落水……啦啦啦……啦啦啦……有只青蛙跌落水……啦啦啦……啦啦啦……”

　　楼下忽然传来一些打破碟子的“丁当”声响，夹杂着一些人的怒吼，叫骂和呼喝声，这声音，听在卡门这样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的耳朵里，简直太熟悉了——有人打架！这家酒馆的隔音效果怎么这么差？还是楼下的声音太巨大了？平素最喜欢看热闹的她怎么能错过这么一个看戏的好机会呢？卡门立即从浴室里钻出来，急急地套了衣服就往楼下冲去，小狐狸立即一刻不离地跟在她脚边。

　　刚刚楼下还有两个客人，现在已是被吓得跑掉了，酒馆遍地狼籍，四个穿着同款蓝色劲装，身材高大的男人围住了刚刚招呼卡门的那个桔色头发的大眼睛美少女。其中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拎住那少女的衣襟，粗声粗气地追问：“快说，他在哪里？”

　　那女孩儿一脸惊惶，吓得话都说不清了，结结巴巴地道，“我……不……不知道……”

　　“你敢不说？信不信我打肿你的脸。”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大汉恶声恶气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桔发少女的声音瑟瑟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那疤脸大汉明显气恼，二话不说，扬手便给那女孩儿一记耳光。卡门一愣，想出手已是来不及，她站的楼梯与他们隔了好长一段距离。心一下子抽紧，那疤脸大汉壮得像铁塔似的，拳头更是吓人，比那女孩儿的胳脯还粗，一巴掌挥过去还不把那她的小脸打个稀巴烂？

　　但那威猛的一掌却并没有挥下去，只见一道金光一闪，穿在大汉的手掌上。卡门看向他的手，腰立刻直了直。只见疤脸大汉的手掌上已经被插上一支金黄色的飞镖，像是黄金的材质，那镖的形状十分奇特，像是个弯弯的月牙儿的样子，镖身薄薄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缄默的光芒。

　　弯月镖？

　　而且，是黄金弯月镖？弯月族之王的独门暗器！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金光出处，吧台转角坐着一个人，卡门的眼光忽地一窒，是她？

　　有个美丽的黑衣女人坐在那里，细细的金属吊带弱不经风地拉扯着薄如婵娟的长裙，蓝色的大波浪卷发妩媚的披散在双肩，微眯的美眸流转，神情慵懒。

　　正点。卡门在心里惊叹，这女人越长越漂亮了！

　　她成熟了许多，岁月的流转在她年轻的脸上更添上几分属于成熟女子的妩媚风情。连卡门怀里的小狐狸都探出了小脑袋盯着她看得目瞪口呆。

　　没错，记忆中就只有这个女人是美得这般张狂无忌的，也唯有她——弯月族的公主，翠猫！

　　遇到她，一定有好戏看。卡门有些幸灾乐祸了，静观其变，还是先不与她打招呼的好。这女人刚刚那手飞镖玩得好酷，离那么远也能射中那个疤脸大汉的手，嫉妒死她了。卡门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自己众多没毕业的功课里加上飞镖这一门。

　　那四个大汉立即向那黑衣女子围去，表情狰狞，却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但刚才黑衣女子发出的那一记飞镖显然已经起到了下马威的作用，虽然几人恶形恶状地将她围了起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满脸胡子的那个男人拉过疤脸大汉的手，指着上面插着的黄金弯月镖，粗声道：“你与无常是什么关系？快说，他到底在哪里？”

　　黑衣女子没有抬眼看他，细嫩白皙的右手伸向吧台桌面拿过烟夹，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顺便也点燃了眸中嘲弄的火焰。

　　“喂，你听到没有？”满脸胡子的大汉厉声问。

　　她不耐地抬头，紧紧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扬起戴着叮铛环佩的手腕，深深地吸了一口夹在指尖的香烟。

　　“死婆娘，少装聋作哑！我们在问你话！你既然有无常的弯月镖，就别跟我们说不知道！”

　　唉！这几个男人大概都是些俗世浊物，不懂得欣赏美人的，眼前一副难得的美女吸烟图，竟是生生被糟蹋掉了，简直煞风景得很，卡门在一旁扼腕。

　　翠猫仍是不语，冷然的表情轻蔑地瞥着围着她的几个男人，烟头匆忙掠过的火光映照着她秀丽柔美的侧面，也映出在那短短瞬间勾勒于她唇角的微笑。

　　冷酷，嘲讽的微笑！

　　“滚！”

　　美丽的红唇轻启，却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几个大汉黑脸“嗖”地一红，徒地狰狞起来，那满脸胡子的大汉狂怒着伸出手便向她抓去。正在这时，又一道金光闪过，快得让人猝不及防，还未等那大汉反应过来，金光便穿过了他的手，“当”地一声扎在那他身后的木柱子上，那汉子的手早已被穿透，立即鲜血淋漓。

　　哇，厉害！这次的劲道比刚才不知强了多少。

　　那几个男人同时一愣，显然被这发镖的人吓到了。卡门抬头向头顶望去，只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回旋楼梯顶。他深不可测的蓝色瞳眸漠然扫了笼着淡黄色光影的酒馆一圈，目光落在吧台转角处的那美丽的黑衣女子身上时，忽地扬起了傲然的下颌。他眯眼，抿唇，打量着她的神情绝称不上愉悦，甚至是带点阴郁的。

　　不错，深若寒潭的蓝眸确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在看她。

　　她知道。但却不动，表情波澜不兴。

　　那几个大汉却恼羞成怒，猛地向楼上冲去，经过卡门的身边，卡门忍不住开口笑道：“你们又打不过人家，干嘛还自讨没趣？”那满脸胡子的大汉表情一僵，狠狠地瞪向卡门：“没你的事儿，滚开！”说完伸手向卡门推来。

　　又是几道金芒一闪，从那几人头皮上掠过，那几个大汉的头皮瞬间便被削落，血立即从头顶冒了出来，淅沥着流到脸上。那几人的身形一窒，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半天，终于掂出自己不够份量，不由自主地慢慢向楼下退去，退到门口，又撇不下面子，搁下一句狠话：“小子，有种别走！”

　　楼顶的男子的眼神忽地凌厉，那几人再来不及吐出任何咒骂的言语，便被他十足冰冷的眼神震慑住，转眼就消失在酒馆门外。他慢慢地踱下楼梯，经过卡门的身边，身形微微一窒，随即恢复常态，走到吧台前，沉默地拔出那几枚钉在柱子上的飞镖。

　　有趣，眼前的男子绝不是好惹的葱，不知道这次翠猫又在玩些什么把戏？从来紧跟在她身后的黑鼓这次居然不在她身边。是被翠猫偷偷甩开了？还是被撤了职？卡门在心里暗暗揣测。

　　“虎威帮在高安镇、关子垭、燕子山、水江和白马镇的堂口都是你挑的？”金发男子淡淡地开口，他低垂眼睫，并不看翠猫，低冷的语音却蕴满危险。

　　翠猫忽地一笑，似乎满意自身造成的效果，“没错，这下子你又大大出名了。”

　　“为什么给我找那么多麻烦？”从他的眼神到嗓音，都是无穷无尽的冰冷。

　　嘿嘿，好玩喽！卡门幸灾乐祸地想。

　　“呵呵，我一个弱女子，不靠大家帮忙，怎么能这么快找到你？”翠猫淡淡地笑着，倔强地忽略他语音中危险的因子。

　　“别再给我惹那么多事。”金发男子仍是淡淡的语气，转身便走。

　　“王兄！”翠猫忽地唤住他，急急地开口，“你该回去了，你到底还要在外面逗留多久。”

　　“我不会回去的。”他冰冷简洁的回答让翠猫的骨髓窜过一道冷流，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可以逃避，你有责任照顾弯月族的子民。”翠猫幽蓝的星眸愤然地凝盯着他。她的话令金发男子的身子一窒，回转身，他看向她，在接触到金发男子深邃的蓝眸后她蓦地吃惊，“王兄……”

　　他的眼神充满了倦意，扬了扬手，他阻止翠猫继续说下去，轻轻的动作却充满了疲惫，她仿佛也察觉到了，翠眉一拧。他的声音飘忽地响起，说不出的落寞，“从离开弯月族那一刻起，我的责任已经卸下来了，猫，我已经不是你们的王了，你何苦如此固执？”

　　翠猫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弯月族的王，是猫的王兄，谁也不能改变。”

　　“老高也是你的兄长，他会做一个好王的，平心静气地试着接纳他、支持他、帮助他，就是对我的尊重了。”他转过脸庞，炯然的蓝眸不再凝向她，迈开长脚慢慢向门口走去，“猫，别再给我惹那么多事，别再逼我，这么多年了，责任逼得我透不过气来，可是，谁又该对我负责任呢？……”

　　他如风一般消逝在门外。翠猫怔怔地站着，不动，一滴泪珠却轻巧地贴着她的面颊缓缓滑落，在她的颊上留下了一道晶亮的痕迹。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是什么？别告诉我这是眼泪，呵呵，我会笑死。”卡门的嘴角含着戏谑的微笑向翠猫走去，伸出手指轻佻地试过她脸上的泪痕。

　　乍一看到卡门，翠猫的眼里闪过一丝妖魅的光芒，她轻轻抓住卡门的手，拉至自己的唇边，浅浅印了一记，“咯咯”娇笑道：“你的好戏也看够了吧？”

　　“咦？你早发现我啦？”卡门不动，任翠猫拉着她的手，诡笑道，“怎么不出声？哈！说明你是故意演戏让我看的。”

　　翠猫张扬地大笑，“亲爱的波子，你不要这么聪明行不行？”

　　“你这个称呼每次都让我的脊背发麻。”卡门轻轻撇撇嘴角，反唇相讥，“咪，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叫我卡门。”

　　“我高兴怎么就怎么。”翠猫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亲爱的，这么久不见，应该很想我吧？”语毕又托起卡门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亲，赞赏道，“仍如我记忆中一般光滑……”

　　“你少恶心了……”这情形其实是有些诡异的，卡门没有抽回手，她知道这女子行事从来都是异于常人的标准，道德规范从来无法约束她，做事只凭一己的喜怒，从不问对错，她仿佛天生就带着某种邪恶的魅惑，可以教人对她俯首称臣，言听计从，“怎么这次不见你那位贴身保镖跟着你？”

　　“真扫兴……”翠猫翻了翻白眼，放开卡门的手，艳丽的红唇向下一撇，闷声道，“好端端的提他作什么？”

　　“从什么时候起，连提他也变成一种禁忌了？”卡门微笑，有些得意地看着翠猫突然有些困惑和茫然的脸，想在这女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可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难得在她面前占一次上风，当然要好珍惜机会，“咪，你不是应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嗤……”翠猫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些烦躁地道，“少来，我只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他的纠缠，像只死苍蝇一样黏着我不放，你知道我多不容易才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地透口气，你又好死不死地提他！”这死女子，竟敢揭她的短，可别让我逮到机会收拾你。翠猫斜了卡门一眼，唇边挂起一丝邪邪的笑容。

　　“哦……是这样啊……”卡门故作恍然，捉黠的表情令翠猫气恼地捶了她的胸口一下，美女就是美女，连恼羞成怒的表情都如此风情万种。连卡门怀里的小狐狸都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翠猫，差点流出口水来了。

　　“咦，你几时养了只小狗。”翠猫的注意力终于被卡门抱着的小狐狸吸引过去了。

　　晕！不学无术的女人。就连小狐狸也做了一个差点晕眩的表情。

　　“这是狐狸，不是小狗。”卡门纠正她。

　　“差不多嘛。”翠猫不以为然地抬了一下眉，眼神忽地闪过一丝精光，“这不是只普通的小狗。”

　　如果卡门怀中的小狐狸会说话，没准会给她气得提高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当然啦，银色的小狐狸当然是比较少见的。”卡门无奈地低叹一声，小狐狸，你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翠猫神情奇特地看了银狐半天，对卡门的话似乎置若罔闻。

　　“咪？”卡门好奇地看她，而她怀中的银狐却在翠猫奇异的眼光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往卡门怀里缩了缩。

　　翠猫抬起头，笑笑，“没事，也许养了这只小狗是你这辈子做的一件很幸运的事儿。”她不再理会卡门不明所以的表情，牵起她的手，接着道：“波子，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的，本想去火神宫找你，没想到却在这里先碰到你了，说来也真是天意，这个忙你想推都没机会。”

　　“我是不是听错了？”卡门瞪大眼，“还是你说错了？你翠猫会有做不到的事儿？”

　　“翠猫是人，又不是神。”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即便是神，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的。”

　　这倒也是，就像我的父亲，不也同样没有能力挽救回我母亲的生命么？卡门微微一叹，神的力量，在很多时候，未必能强大过人类的力量。

　　“那……”她微笑，目光锁进翠猫的滢蓝水瞳，“我能帮你什么？”

　　“你刚刚已经看到了吧，那个走掉的男人。”翠猫的眼神飘向已然空荡的门外，表情忽然一敛，有些严肃。

　　“你唤他王兄那个？”思绪百转千回，卡门的脑子里顿时浮出刚才翠猫与他的一切，她点点头，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你的大哥，弯月族的王——”

　　“无常。”

　　“无常！”

　　翠猫接过话头，与卡门同时开口，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忽闪着半明半暗的光线。

　　无常，弯月族人心目中伟大的王，他像是一个神话，给弯月族创造过无数的奇迹，让一个凡人的部落在神界都威名赫赫。

　　卡门曾在翠猫那里听到过无数关于他的英勇传说，他战胜过许许多多的怪兽的故事比起他把弯月族变得富庶兴旺来似乎不值一提。甚至于她的父亲，不可一世的火神竟也曾不经意地称赞过这个人间的杰出人物。

　　她听到翠猫的语音，缓缓地，带着一种向往的意味：“是的，无常……”

　　她的唇角像是拉扯着闲散的笑容，卡门望着她的眼眸，她的眼神已不知飘落何方，却深刻且幽微着不容忽视的火苗。

　　于是卡门知道，她又将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