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第二章 龙之封印

　　巨蛟仍然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它如蛇一般的身躯在地上痉挛地弓起，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这样一个庞大的怪物，此时倒在地上，竟显得是那样的脆弱和不堪一击，似乎随便一个人上去，就可以把它手到擒来。双头蛟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努力试图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可是每试一次，那身体便像不由它自己控制似的轰然倒地。最后，它的力气终于耗尽，只好无可奈何地倒在地上，血红的眼珠毫无生气地茫然地睁着，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儿。

　　龙种子看着双头蛟痛苦的眼神，突然觉得它十分可怜。任何原本强悍的事物一旦变得软弱下来，常常比一开始就软弱不堪的事物更让人觉得同情。他本就是个医者，虽然古怪小气了点儿，但是悲天悯人的心肠到底还是有的。此时看到这头巨蛟这样受罪，他立即同情心泛滥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狭窄的洞口爬出去，避开头顶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脚下崎岖不平的石笋，渐渐地从开满石花的石壁上爬到了较为平整的溶洞大厅底下。然后，向着那条倒在地上的双头蛟走过去。

　　双头蛟似乎也发现有人向他靠近，它想把身子抬起来，恐吓来人的冒犯，可是它的头只是略微向上抬了抬，便又轰然倒下，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再做出任何伤害他人或是保护自己的举动来，它血红的眼黯淡下来，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它的眼角滚出，滑落到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小狐狸虽然呆在龙种子怀里，不知道龙种子走向了双头蛟，但是天生能感应到别人内心想法的它似乎感应到了龙种子的意图。它不安地在他怀里“吱吱”叫着乱钻，龙种子被它搞得全身发痒，忍不住拎着它的脖子，一把将它从怀里拉出来，教训道，“你这小子，你要干嘛？”

　　小狐狸的四只脚在空中乱蹬，在龙种子的手里拼命地“呜呜”乱叫。龙种子抓不稳它，一松手，那只狐狸便跳到地上。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刚刚那只毛茸茸的小胖狐狸就变成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年。可不正是那位绿眸银发的美少年白银。

　　虽然并不意外地知道那只小狐狸就是白银的本相，但是乍一看到白银变身，龙种子仍是感到有些惊讶，但很快那丝惊讶立即就被嗤笑所取替代，“你这家伙，咋的光溜溜的就出来了？”

　　白银又羞又恼，对龙种子的捂嘴大笑感到十分恼火，但又拿他没办法，他没好气地道，“笑什么笑什么，那衣服不是变小的时候掉进芙蓉江里去了么……”

　　“我看你现在还是依然变回去的好。”龙种子嘻嘻笑道，“这里虽然没有什么人不会有伤风化，可我老人家还担心长针眼。”

　　“闭嘴！”小狐狸狂怒，对着龙种子一阵“汪汪”乱叫，“若不是担心你自寻死路，我何苦费这么大的劲儿……”

　　“寻什么死路？”龙种子不解地瞪圆了眼。

　　“你不要命了吗？敢靠近那头双头蛟？”白银怒道，一别好心没好报的表情，“你知不知道它有多厉害？一尾巴扫过来就可以把你打个稀巴烂……”

　　“你看它现在那样儿像吗？”龙种子抬头扫了双头蛟一眼，“再说了，它厉害是一回事，可是见死不救却不是医者的作风。”

　　“你现在又这么慈悲了，当初不是还为了补个牙跟我卡门姐姐斤斤计较吗？”白银也知道龙种子并没有说错，但不甘心这么败于下风，于是旧事重提。

　　“我不是没收她钱嘛。”龙种子一脸坏笑，“对了你还没有看过你新补的牙吧？”

　　白银一愣，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两排牙齿，今儿个遇到的事情太多，他倒把补牙的事给忘记了，这会儿一摸牙，才发现被嗑掉的牙已经被补整齐了，“咦？已经补好了么？”

　　“甭提补得多漂亮了。”他小子要是知道给他补了排景泰蓝的艺术牙，怕是要高兴得哭了，龙种子得意地暗想，“你也别摸了，现在也没镜子给你照，我回春童子龙种子的手艺你还信不过吗？我们还是先来看看这头蛟到底是怎么了。”

　　白银将信将疑地放下手来，也不与龙种子争辩了，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龙种子身后，向那头巨蛟走去。等到他们走到那条双头蛟的身边，这才发现这双头蛟有多么巨大，他两人加在一起，还及不上它的一只爪子。这样的一头巨兽，要是威风起来当然十分恐怖了。可是现在，它浑身上下都是些细微的伤痕，伤口有新有旧，新伤还可见绽开的皮肉，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白，但是却不见流血。白银吃了一惊，想起这巨蛟与无常争斗时，它的伤口却是能够立即痊愈的，可是现在，它竟然连这种自动修复的能力也丧失了吗？

　　浑身血红的双头蛟轻轻颤抖着，仿佛不胜寒冷。就在此时，滚落在厅角的那粒硕大的珠子又猛地发出一阵强光，溶洞里立即鲜红似血。白银和龙种子同时看到，就在这时，那条双头蛟仅剩的一个巨头，突然也发出这样一道强光，双头蛟的头顶，越来越红，越来越亮，最后竟变得像是有些透明似的。遗落在地上的珠子每亮一下，双头蛟的头顶也跟着一起亮一下，就像是在呼应那颗红珠似的。一时洞里忽明忽亮，红如火海，场面十分诡异壮观。

　　“这是什么一回事啊？”白银看着眼前的奇景，惊讶地叫了起来。

　　龙种子看着双头蛟的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他赶紧走到那颗发光的红色珠子旁边，仔细打量那粒珠子。却见到那珠子通体血红，但却明亮透明，而在透明的珠体中央，却有一个金色的符字，正一下一下地散发着金光，金光穿过红色的珠子，散发出来的光线就变成了红色。正珠子忽明忽暗的光线，正是由这个金色的符字所控制。

　　“难道……”龙种子痴痴地看着那个金色的符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大惊道，“这就是‘龙之封印’么？”

　　“什么是‘龙之封印’？”白银看到龙种子疑重的表情，也隐约地猜到这“龙之封印”是个不寻常的东西，不解地道。

　　龙种子却不理会白银的问话，他猛地转过身，向着伏倒在地的双头蛟走去，走到它的巨头前，蓦然看到双头蛟的头顶仍在一闪一闪地发红发亮，而在那发红发亮的地方，竟也隐隐地现出一个金色的符字，形状与红色血珠里面的金色符字完全一样。

　　“果然……”龙种子表情奇异地看着双头蛟头顶上的红印与金色符字，喃喃自语道，“果然没错……”

　　“喂，你这老头儿，要说就说清楚，什么果然又没错的？”白银被他引发了好奇心，对龙种子吊他胃口的方式十分不爽。

　　龙种子充耳不闻，只是温和地看向那只倒在地上的双头蛟的眼睛，轻声问，“你痛苦么？”

　　双头蛟无神的眼珠茫然地盯着他，似乎并没有听到龙种子在说什么，于是他轻轻步了过去，走到双头蛟的巨头前，他个子本就矮小，此时站在双头蛟的头面前，就像一只老鼠站在大象的面前一样。龙种子高举起双手，煞是费力，才勉强够高把手放到双头蛟的下巴上。他的手轻轻地抚上双头蛟粗糙的带着鳞片的皮肤，从双手传来的火辣辣的烫热感令他吃了一惊，急忙甩开双手。原来那双头蛟的全身，竟像是烧红了的铁块一般，烫得吓人。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非常痛苦了。”龙种子叹了口气，全身这般的火热烫人，如果是人的话不被烧成白痴才怪。龙种子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拨开瓶塞，立即从瓶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足以令所有的人神智一清。在闻到那股异香时，白银的表情突地变得十分奇怪，带着三分惊讶，三分疑惑和三分不信，似乎不敢相信龙种子身上竟然带着那样的药似的。龙种子没留意白银的表情，小心地从瓶子里倒出一粒雪白的药丸来，他想了一想，又倒出两粒，再盖上瓶塞，将瓶子仔细地收进腰间。然后，他走到双头蛟的尖嘴处，费力而小心地把那三粒药丸塞进了它的尖嘴里，做完这一切，他站到一旁，仔细地观察双头蛟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双头蛟的眼珠儿转了一转，似乎有了一点儿神采，龙种子此时又把手放到双头蛟的皮肤上，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双头蛟身上的体温，虽然还是十分烫人，但却已经不至于烙手了。

　　“你也算是有福气了，你可知你食的这‘雪心丹’，旁人连闻一闻，也是莫大的福份了。你今天一次就吃了我老头子三粒。”龙种子微笑着对双头蛟道。那双头蛟的眼睛眨了眨，竟似听懂了龙种子的话一般，竟费力地微微抬了抬它的尖嘴，碰了碰龙种子摸它的手。

　　“雪心丹……”白银怔怔地念着这个名字，抬起眼，他冰绿的双瞳望着龙种子，闪着异样的神采，“你哪来的这药？”

　　“你管我哪来的。”龙种子白了他一眼，又掉转头仔细观察双头蛟的反应。

　　“‘雪心丹’是冰雪女神用她的千年奇花‘冰雪莲’制成的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冰雪女神是不轻易赠医施药的。”白银看着他冷冷地道，“你不会不知道冰雪女神阻止人求药定下来的三条规矩吧？”

　　“咦？”龙种子惊讶地回过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白银，“你这小子倒有点见识，知道‘雪心丹’的来历。”

　　“知道它的来历并不奇怪，你身上有这种药才是一件怪事。莫非是你……”白银的声音蓦地一变，脸色却是越来越臭，“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

　　“死小子，别乱猜！我老人家的药各有门路寻得。”龙种子不明白白银的“莫非是你”指的是什么？还道他当自己的药是偷来的，立即勃然大怒道，“我这药的来历可是清清白白的，我老人家是神医，又不是神偷。”

　　“那这药……”白银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脸色微微一缓，龙种子却被他的反应引起了兴趣，立即好奇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解地道，“你这小子，干嘛这么紧张这药？难不成你跟这‘雪心丹’有什么关系不成？”

　　“你瞎说，我跟它才没有关系！”白银立即瞠大眼，像被人揭了伤疤一样，顿时发怒道，“我跟它有什么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是不直视龙种子的眼睛，看向了别处。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怎么可能瞒过人老成精的龙种子？龙种子贼贼地一笑，在心里暗道，“好你个臭小子，我看你跟它的关系倒是大得很，有空倒是要摸摸你的底细。”

　　不过现在他却是没工夫理会白银，眼前最紧要的是这条双头蛟的事。龙种子转过头，看向双头蛟，轻声询问道，“你还难受吗？”

　　双头蛟默默地看着龙种子，似乎想回答他的话，可是它既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龙种子看出它全身无力，就对它说，“这样吧？我问你什么话，若是对或是的呢，你就眨一下眼睛，若是不是或不对呢，你就不眨，好不好？”

　　双头蛟瞪大了眼看着龙种子，龙种子看着它狂热的眼神，猜测它可能听明白了他的话，于是又问它，“你还难受吗？”

　　双头蛟竟真的眨了一下它血红的眼睛，龙种子十分高兴，接着问它，“你哪里难受呢？是不是头顶发光的东西让你觉得痛苦？”

　　双头蛟听了龙种子的话，眼睛里顿时滚出一滴眼泪来，它又眨了眨眼睛。龙种子看到那蛟落泪，长叹一声，道，“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不是被人封进你的头顶的？”

　　双头蛟一听到这句话，两眼顿时变得鲜亮血红，它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龙种子的话把它也带进了痛苦的回忆当中，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吼。

　　龙种子微微点头，叹道，“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啊，果然是‘龙之封印’。”

　　“到底什么是‘龙之封印’？”白银忘了刚才的不快，心神又被眼前这一幕奇异的景象给吸引住了，“你这臭老头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龙之封印’是龙族的一种极其残忍的刑罚，通常只会用在犯了重罪的龙身上，可是我看你现在的模样，一定是还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封印了，封印的人存心不让你长成一条龙，想让你这辈子都做一条蛟，是不是这样？”龙种子像是在回答白银的话，又像是在向双头蛟求证自己心底那个大胆的揣测。

　　那条双头蛟的眼睛里顿时浮上了无限的凄凉，它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中又似有泪花闪现。白银对这样新奇的事情闻所未闻，他吃惊地道，“把小龙封印，不让它长成龙，那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小龙那么小，能犯什么罪呢？谁会做这样缺德的无聊事？”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只有它自己才知道。”龙种子看着双头蛟，怜悯地道，“我只知道，刚出生的小龙若是被封上了‘龙之封印’，就永远长不成一条龙，一辈子都只会是一条蛟的模样，而且，封印有个咒语周期，每隔一段时间，封印的金色字符就会自动运行，被封印的龙就会像经受各种酷刑一样，特别痛苦难当，就会像刚才我们所见到的那样进行自我虐待。但是无论它受多重的伤，它都不会死亡，龙族的自我修复能力是极强的，等封印的符咒不再运行，它又可以正常地活动，养伤，然后等待下一个符咒周期的来临。”

　　“那岂不是一生都在受苦么？”白银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道，“龙族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刑罚呢？”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龙种子继续道，“更为可怕的是，据说这种‘龙之封印’是拥有多种多样的形态的，刑罚也不尽相同，这条龙受到的‘龙之封印’，是属于‘火印’。”

　　“火印？”白银不解地皱起眉。

　　“火印。就是被封了这种封印的龙，符咒运行时，全身发热发烫，犹如在烈火中焚烧一般，那种极热，极烫的炙人的痛苦，即使是泡在水里，也根本无法解除。”龙种子看见那条双头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一叹，继续道，“我终于知道为何芙蓉江会定期洪水泛滥了，想是你不堪忍受封印之苦吧？”

　　“你是说……”白银惊讶地道，“这条芙蓉江定期泛滥，是因为这条龙每次封印的符咒周期运行时，痛苦翻腾所至么？”

　　“不错。”龙种子点点头。

　　“可是，我们上次见它的时候，它的身体可不像现在这样发热发红啊。”白银不解地道，“这是为何呢？”

　　“你们若是见到它的身体发热发红，它还能动吗？早变成像今天这副模样了。”龙种子道，“发热发红是封印最后的运行时间了，那个时候龙早就没有了力气再挣扎翻滚，只能任由那封印为所欲为了。”

　　“原来是这样啊。”白银恍然大悟，他走上前去，无限歉意地伸出手摸了摸双头蛟的头，难过地道，“可怜的小龙啊，我们上次错怪了你，还打伤了你，真是太对不起啦……”

　　双头蛟睁开血红的眼睛，看了白银一眼。生平第一次，它听到有人叫它小龙，而不是恶蛟；生平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和的、怜悯的语气跟它说话；也是生平第一次，它在别人看它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情和怜悯，而不是恐惧、憎恶和误解。它的心轻颤了一下，它知道它这一生，已经被眼前这位少年温和的语气和善良的眼神俘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