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正文

　风无影踪云无形，四宇茫茫空碧伤。我挟着清风，飞行在荧荧若玉的云海之上。高耸入天的尧天山此时只在身后隐隐约约地成为一抹深遏色。这是我自从上次去麦州之后，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尧天这么远。一想到这仅是旅途的开端，我将离开此处好几个月，心中不免有些感伤和不安。

　　我出发的那天正是谷雨，虽然在云海上的尧天，天空除了有些泛红，其他毫无异样，可是下界却下起了纷纷的细雨——这是前来与我们汇合的煌皙告诉我们的。

　　最终与我同行的是夏官小司马霜环大人和御史大人葛良，然后上煌皙。原本大司马燕易执意也要同行，可是冢宰大人以时局不稳，最高的军事长官不宜离开金泊太久为由，将他的申请打了回去。所以最后商议协调之下，就决定由同是女官的霜环大人配我同去。御史葛良由于是百官中除我外唯一没升过山的人，所以也与我们一起去。他自己说，去只是应应景，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是能见到王的诞生亦是件荣幸的事。我对大家对我的盲目乐观不可思议。

　　雨天的路泥泞难行，好在我们都骑着骑兽，这对我们的影响不大。恩师甚至说，谷雨下的应时雨，乃是今年丰收的前兆，看来果是王将生而瑞庆现啊。我说这二十年来难道就从没在谷雨这天下过雨么？太师笑而不答。

　　煌皙的驺虞据说叫做月华。霜环大人笑他，明明是只猛兽，却起了个这么阴柔的名字。我对她说，约是这只驺虞是母的，而且正因是猛兽，才需取个阴柔的名字，好化它至刚过阳的性子啊。煌皙闻言，拊掌大笑，知我者，少师也。

　　驺虞行动迅捷，不紧不慢地行在前头，霜环与我并行，而葛良压后。霜环年二十六而入仙籍，是燕易的爱将，多次随他出生入死。我从前就常在燕易那儿遇见她，算得上有些交情。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在我看来这两人颇有情意，又都尚未有家室的，为何就是不结婚呢？似乎天纲中并未有禁止官吏间通姻的条款啊。

　　葛良是前两年由大学举荐上来的新人，年近四十才得入仙籍。恩师对他的评价是，学道甚深，为人梗直，然直而迂腐，尚需砥练。他倒也清楚自己的短处，只望勤能补拙，更发奋工作。我觉得他为人不错，唯只有些书生意气罢了。

　　正想着事，煌皙却掉转头来问我：“少师，我们是从内海走，还是延外岸走？”我想了想，内海的话，在入巧境后的第一个落脚点会是阿岸，走外岸则会到配浪——配浪！我想起临走的前夜父亲大人对我的叮嘱。

　　“水镜。”我正整理着行装，考虑该将银两放在哪儿才算安全，父亲踱了进来。

　　“父亲大人。”我忙迎了出去，“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么？”我将他扶到屋内的椅子上坐下，奉过茶。

　　“...有些担心啊，”父亲大人叹了口气，“你我认做父女这十几年来，你从未离开我这么久——以一国冢宰的身份虽然希望你能去升山，但从一个父亲的角度，为父并不希望你来承受如此沉重的命运...玉座的艰辛，我这个旁观者看的很清楚——而且我也担心你的安危。”他沉默了一会，“原本大司马能同去我还放心些，可是为了国家的稳定——毕竟这个国家太久玉座空置了，我不得不放弃这份私心。”

　　“...我明白，爹爹。”我矮下身，握住父亲苍老的手，“女儿虽非父亲亲生，父亲却实实将我当作自己的骨肉——父亲平日对女儿严格，不徇私情原是为了女儿好。”

　　“难得你能如此懂事，”万人之上的冢宰大人此时如同这世间每一位面对爱儿的父亲般慈祥地摸了摸我的头，“如果当初蒙儿能有你一半，也就不会——”他突然止住话头，喉头却有些哽咽。

　　我默然。以前燕易曾告诉过我，冢宰大人原是有个亲生儿子的。是父亲入仙籍前生的，叫做青蒙。因为是中年得子，故溺爱非凡。青蒙年十九时，父亲大人得伐王赏识，升为百官之长的冢宰，权倾一时。青蒙自小娇生惯养，未经风浪就得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从不明白什么韬光养晦，谦礼恭顺的。仗着是冢宰的独子，在州城中飞扬跋扈。有人不满，上诉先王，王因看在冢宰的面上，故只略加小惩，以儆效尤。然而青蒙并不知悔改，甚至起了谋逆弑上之心。时国人爱王，又敬冢宰克己奉公，故事未发既有人密告之于父亲大人。父亲幡然醒悟，却亦知为时以晚。挣扎良久，最后亲手砍下青蒙首级，负荆殿前请死。王长叹一声，亲自解了绳索，道，翘吕有过但无罪也。今君已因孤王而丧子，寡人何忍再加罪于君？且君为国之栋梁，若斩君，岂不如去寡人之臂么？后命人宣称青蒙乃暴病而亡，又将一众逆党擒获处决了。父亲深感王恩，自此更是鞠躬尽瘁，亦更为小心谨慎，恐引人猜忌。这也是之后父亲对我管教甚严的原因之一。

　　“父亲，过去的事是谁也无法挽回的，您不要太过悲伤，以免坏了身子——现在这个国家可不能没有您啊！”我安慰他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银两可有准备齐全？出门在外的，多带些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另外，虽然有熟悉黄海的人同行，但进令坤门前还是多请些刚氏吧，毕竟他们对升山的路线熟悉的多。至于路上，”父亲想了想，到，“才国的采王上原是一位商人，所以才的商贸极为发达，国富民强，若时间允许，你不妨投书晋见——若想治理好国家，富民是根本之道。奏国的宗王是位极有才情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极爱才。他早说想会会你，这次知你借道，必会请你入宫论道，亦会礼贤于你。而巧国——”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巧国自先王起与我交恶。我与太师十多年前升山假道时，甚至连孩童都掷石相向，以至于我们只得隐去姓名从小道回国——啊，也因此而遇上你和松柏的。”父亲叹到，“果是命运无常，冥冥中自有天意啊——不知十多年过去了，巧人是否还如当日般记恨于前朝？我闻新的塙王是位极贤明仁爱的女王，应该不会为难你吧——只是一切小心为上，莫要招摇！”他叮咛到。我点了点头，称自己会多加小心的。

　　配浪是当年两国交兵，殇王丧命的所在，若大摇大摆地从那儿过，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所以，我思索片刻道：“走内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