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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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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你怎么跟他们说了那么多,要不是我摔锅提醒,还不晓得你会说出什么话来!”李奶奶面色紧张,看着丈夫。 “我没有跟他们说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这些事情我自己也稀里糊涂。他们说万人坑......” “那么鬼的地方,不要提起它了!你忘了?二十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二十一年前又死了人,好不容易这些年太平了,你还敢招惹麻烦?” “太平?”李爷爷拈着烟斗,在板凳边缘磕了磕,“你觉得现在太平吗?老程死了,老蔡也死了,又一个中秋节要到了,一切都有命运,我们又能决定什么?” 这两天似乎风平浪静。程寂打点好上学要带的东西,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要一个人坐上火车,沿着京广线北上,在熙熙攘攘的学校里,开始她最后一年的学业。雁县离省会并不远,火车上的时间仅两个多小时,然而程寂想到又要与吴来分别,心中实在不舍,收拾行装的动作缓慢沉滞。 夜幕降临,这一天正是农历的七月半,天空飘着浅浅浮云,月亮在乌色包围中显得不太明朗,微风中透着点凉意。 雁县的风俗,今晚鬼门关大开,也是祖先和逝去的亲人们回家探视的时候。这一天所有人家都要“供老客”,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天黑前必须一切就绪,将盛着佳肴的碗碟整齐地布于大饭桌上,鸡鸭鱼肉汤样样俱全,桌子位于堂屋正中央,周围摆好方凳或椅子,按照椅凳的数量,倒上几杯白酒,也有人家倒的是当地特产的醪米酒,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然后打开大门,全家人退出堂屋,在门外路边烧几堆钱纸,静候祖先用餐。这时空气里自然满是菜香和酒香,有的小孩会吵着要进去吃饭,这时大人通常一巴掌打去,喝道:“莫吵!祖宗们正在吃饭呢,去,烧钱纸!” 程寂收拾完回到自己的家里,吴来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和餐具。 “这小子!平时懒得连衣服都不洗,勤快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程寂一边想着,一边和吴来一起搬桌子、摆碗筷、上菜、斟酒。布置好供桌之后,两人退出房间,蹲在阶上,将一摞高高的钱纸撕开,一张一张烧了起来。 温暖的焰光中,颗颗火星飞舞起来,闪闪发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灰烬飘飘荡荡,载着悠悠思念,不知欲往何处。 “你说人死了会有灵魂吗?”看着窜动的火光,程寂想着父亲的模样。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只是人的心理作用吧。” “我听说,七月半烧钱纸,风会把纸灰吹起来,一直吹到祖先的坟上,不管他埋得多远。” “这个你也信?那僵尸你信不信?吸血鬼你信不信?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你信不信?还有......”吴来还要说下去,程寂甩手一掌打在他肩上,恨得咬牙切齿:“你再说,你再说,看我不把你打残了!” 斜对面就是老曹爷爷的屋子,此刻他坐在家中桌旁,透过窗户,静静看着屋外的人情世态。他不愿“供老客”,更不愿烧钱纸,人到八十,百事历遍,万般看透,那些小儿女的行为,他已经懒得再做了。 七点到了,老曹爷爷双手捧着收音机,将天线拉成一根细长的白杆,拨动开关,调到常听的频道。奇怪,只听里面传出来沙沙的杂音,似乎这个波段并没有电台。老曹爷爷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数字,起身扯了一下灯绳,昏黄的光充满了屋子,他眯起眼睛再仔细一看,数字并没有错,确实是这个波段。 老曹爸爸纳闷着,左右旋了旋,想听听其他电台的新闻,忽然他听到唱戏的音乐,声音调大一些,原来是越剧。他最爱听的戏曲便是越剧,既然今天听不成新闻,听听戏也不错。老曹坐在靠椅上,半闭着眼睛,一手拿着收音机,另一只手在椅子扶手上合着乐曲轻轻的拍着。不一会,一段越剧唱完了,沉默了两秒钟,收音机里传另一段曲子来。 吴来和程寂取笑着,看看时间,“供老客”该结束了,钱纸也差不多烧完了。两人站起身走进堂屋,将多余的凳子和晚筷撤下,准备享受这顿丰盛的晚餐。便在这时,不远处的平房里猛地传来一声惊吼,接着又是两声,竟是老曹爷爷! 叫声惊动了四邻,吴来和程寂也冲过去,众人推开房门,老曹爷爷半瘫在地上,两眼圆睁,神情惊恐万分,满面皱纹扭曲着,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收音机落在身旁地上,他直勾勾地盯着,似乎要喷出火来将它烧成灰烬。 这时所有人都听清了,收音机里传出的是一段缠绵的女声,唱着那许多年前的歌曲,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众人见状,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老曹爷爷不说话,眼眦极睁,瞪着地面。吴来走过去,拾起收音机要将它关上,手拨了一拨,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开关竟然失灵了!吴来稍稍一愣,又去拨弄调频的旋杆。奇怪的事发生了,不论他怎么调,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始终连绵不断,既不能换台,也不能关机,甚至连将声音调小一点也不能!歌声仿佛有种神秘的魔力,牢牢控制了收音机。 吴来正觉惊奇,呆若木鸡的老曹爷爷突然发出一声嘶叫,晚上听来有如野猫哭夜,令人心里不由一纠紧: “给我!收音机!” 老曹爷爷鬼爪般干瘦的手伸在半空,吴来将收音机递给他,只见他眼中忽的射出一道凶光,突然间力量陡增,一把夺过收音机,死命往地上挫砸,一边砸一边狠狠地咒骂:“你回来!你回来!我不怕你!我也活够了!” 小小的匣子哪经得起这番怒砸,立刻体无完肤,电池和几个老旧的零件蹦了出来,七零八落。歌声戛然而止,只听见“空空空”的砸地声,老曹爷爷的手掌早已血迹斑斑,他却像没有痛觉似的。众人面面相觑,连忙架起老曹爷爷,有人夺下他手里的破碎收音机,有人好言安慰,有人跑出去找车,忙成一团。 吴来转头对程寂说道:“我们几个男仔送老曹爷爷去医院,你先回去吧,要是困了你就先睡,莫等我。” 程寂心里有些不情愿,这几天她和吴来寸步不离,家里遭遇变故,若不是身边有吴来帮忙处理,又费尽心思给自己开导解闷,自己一个人真的承受不起。邻居叫来一辆小面包,坐不下几个人,程寂无奈,只得叮嘱吴来早点回家,独自回去了。 没有吴来陪伴,时间过得极其缓慢。程寂无心看书,不住地抬手看表,眼见过了十点,她实在忍不住,走下楼去,敲了敲隔壁宋阿姨家的门。随着门开,她看见宋家的男孩正在洗漱池旁刷牙。 “你回来多久了?吴来没跟你在一起吗?” “唔,我们比他先回来,他留在医院照顾一下,应该很快就回了。”小宋摇动着牙刷柄,含糊嘟囔着。 程寂告辞回楼,正要推开房门,无意中向老曹爷爷家撇了一眼,见那扇古黑的窗户上似乎人影一闪,再一看时,又没了动静。程寂摇摇头:“唉,最近怎么老有幻觉!” 回到房中,一种孤立无助的感觉突然袭来,她亮着灯,不敢一个人面对黑暗。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她开始有些担心,同时又不断安慰自己:“莫乱想,他很快就回来了。” 夜越来越深,程寂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楼梯处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程寂精神一振,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呼吸紧张起来。门开了,幸好是吴来,程寂吁了一口气,跑上前去抱住他:“吓死我了,我再也不想一个人呆了!” 吴来爱昵地抱了抱她,反手将门锁住。程寂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拿来看时,原来是张半身照片,已经很旧了,泛着黄边,有些地方还有裂痕,像一张皱纹卫生纸。照片的右边是一个年轻女子,她身子微侧,扎着几十年前流行的长辫,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羞涩的微笑。 “这是什么照片?她是哪个?” “是我母亲,”吴来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出生不久她就去世了。”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湿润了程寂的眼眶,她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又看看吴来:“你长得有点像她。” 吴来微微苦笑:“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上有什么古怪?” 程寂有些纳闷,将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没什么古怪呀,就是摄影师水平不高,拍得有点歪,右边空间很小,左边却留着一片空白。” “摄影师没有问题,”吴来低眉垂目,显得心事重重,“这张其实是我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本来有两个人!” 沉闷了一个暑假的校园,终于在阵阵秋风中传来生动的声音,学子们提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返回学校。邓一生刚从食堂出来,脚步轻快。他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一种习惯性的、职业的、形态完美的微笑,他知道旁边随时有女生在偷偷看着他。对于她们,邓一生从来不吝惜回报以春天般的温暖和力所能及的关怀。 “邓老师,今晚的舞会你去不去?”一个女生快步赶上来,是中文系的夏琴。 “不去了,我现在要去火车站接人。” 夏琴显得十分失望:“我都跟班上同学说过了,你不去,我上哪再找一个舞伴?” 邓一生心想:我又没答应你一定会去。但他仍然微笑看着她:“像你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女生,还怕没人请你跳舞?恐怕到时候眼睛都挑花了。我今晚确实有事去不了,太遗憾了!” “你去接谁呀?” “我的女朋友。”邓一生很认真地回答。 夏琴眨眨眼睛:“女朋友?你的哪一个女朋友?” 邓一生笑得更迷人:“当然是我唯一的那个女朋友,你又不是不认识。” 夏琴咬着嘴唇:“哼,我就不信她真的是你女朋友,你都讨好人家三年了,可惜人家理都不理你!” 列车在京广线上飞驰,窗外是茫茫黑夜,远处的衡山脊脉隐隐约约。程寂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发呆,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父亲和蔡叔叔夫妇的死、姐姐的病、多年前的谜案、昨晚看到的吴来父母的结婚照,以及今天下午在医院听老曹爷爷说的那些话,似乎每件事情都有关联,然而又像隔着某一扇门,让人看不见真相。 下午出发前,程寂跟着吴来去了一趟位于城东的县人民医院,她实在不喜欢见到那个怪僻的老头,但吴来一定要去,她也只好同去。老曹爷爷伤势并不重,受到的刺激却非同小可,半天没缓过神来,一听见有人走近,他立即如惊弓之鸟,全身绷紧,腾地一下转过头,向来人射去电一般的眼光,看得人心里直悚。 见到他们两人进来,老曹爷爷似乎情绪又激动起来,盯着程寂的眼神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你真的不是她?” 程寂被问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老曹爷爷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地说道:“不像,不像,声音不像。”他忽然伸手去抓程寂的胳膊,程寂吓了一大跳,本能地甩开,闪到吴来身后。 “你莫怕,我没有恶意......我要告诉你们,这里面有一个可怕的目的,它埋在地下,四十九年了,一旦爆发,那是一场大灾难......大灾难呀!所有人都会遭殃。你们一定要阻止,阻止!”老曹爷爷歇了歇,喘了口气,语速十分急促,“快去衡山,中秋节之前,去找灵一,不然就来不及了!” 程寂和吴来对望一眼,心里均想:“这老头有点神智不清了,说话颠三倒四。”吴来说道:“你休息吧,没事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两人牵手走出病房,只听身后老曹爷爷捶着床,声音厉如老马悲嘶:“冤孽呀!四十九年前我就已经忏悔过了!这二十多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为什么又要来!”呜咽之声越来越低。 想到这里,程寂脑海里又浮现老曹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不由得全身不自在起来。 这一段路是寂静的荒野,车厢里的灯光照亮了窗外狭小的地带,再往远处,则是一片漆黑的未知境界。程寂有点想念吴来了。她回学校了,吴来也要开始枯燥的工作,不知他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会不会想自己,没人给他打扫房间,恐怕过不了几天,那张床又要变成狗窝了吧! 程寂胡乱想着,把嘴凑近窗户,长长地呵了一口气,玻璃上立刻出现一块白色的区域,她伸出手指,划着吴来的名字。突然间望见窗外前方空地上有个人,借着晕迷的光线,似乎是个女孩。 列车开得很快,那女孩离程寂忽地近了,她穿着一身红色半袖旗袍,古色古香的样式,站着纹丝不动,犹如一座雕像,只有长发在空中轻轻地飘着。程寂来不及仔细看,列车已经超过女孩,就在那一瞬间,女孩的脸在窗上闪了一下,程寂惊得叫了一声,那竟是自己的脸! 旁边旅客也正在发呆,闻声惊了一下,程寂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刚才看到外面有人了吗?” 那人奇怪地看着程寂:“乡下地方,又是晚上,哪会有什么人,你是不是在做梦?” 程寂不死心,又问另外的旅客,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程寂只好怨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幻觉越来越离谱了!” 列车终于进入长沙站。程寂提着行李箱,下了站台,向出站口走去,只见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孩早已守在那里。 “你怎么又来了?”程寂淡淡地问道,并不觉得奇怪。 “你每次都在开学前一天晚上才到校,每次都坐这趟车,我想不来都不行。”邓一生迎上前来,微笑着接过她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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